庄子钓于濮水。楚威王派了两位大夫来找他,带着厚礼,恭恭敬敬地传达国君的旨意:「愿以境内累矣。」——想把楚国的政事托付给他,请他出任国相。庄子握着钓竿,头也不回。他说:我听说楚国有一只神龟,死了三千年了。楚王把它用锦缎包好,装在竹箱里,珍藏在庙堂之上。这只龟,是宁愿死了之后留下骨头享受尊贵呢,还是宁愿活着、在泥巴里拖着尾巴爬呢?
两位大夫想了想,说:宁愿活着在泥巴里爬。庄子说:那你们回去吧。吾将曳尾于涂中。
这件事记在《庄子·秋水》里。《史记》的记载也大致相同,只是补了一句:庄子笑着说,千金是重利,卿相是尊位。可你没见过祭祀用的牛吗?养了它好几年,披上锦绣,送进太庙。到了那时候,它想当一头小猪,还能做得到吗?你们赶紧走吧,别污了我。「我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
庄子是宋国蒙人,做过管理漆园的小吏,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代。他家里穷,住在陋巷,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服,鞋子用麻绳系着。《外物》篇记载,他曾向监河侯借粟,监河侯推托说等收了封地的租税再借,他便讲了个涸辙之鲋的故事反讥——困在车辙里的鲫鱼只求一升半斗水活命,空话等于是要它早进干鱼铺。可他就是不肯做官。
楚威王听闻他贤能,许以相位,他拒绝了,一生不仕。他的理由还是那只郊祭的牛:养好几年,披上锦绣,最后牵入太庙,到那时想当一头没人管的小猪,还做得到吗?他不愿做庙堂之上「留骨而贵」的龟,他愿意活着。
他写「鲲鹏展翅,九万里」。他写「庄周梦蝶」,不知道是人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人。他和老朋友惠施在濠水的桥上散步,看见白鲦鱼从容游水,便说:「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施反问:「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他回敬:「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这场被后人称为「濠梁之辩」的对话,辩的是认知的边界,藏的却是一颗在困窘里仍能从容赏景的心。他把那些最通透、最逍遥的念头,写在《内篇》《外篇》《杂篇》里。开篇《逍遥游》借鲲鹏与蜩鸠,讲人怎样摆脱外物的牵绊,做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他的文字汪洋恣肆,寓言连篇,后世读来,仍觉清风拂面。有人说他消极避世。可在一个「天下沉浊」的时代,不肯同流合污,本身就是一种选择。他没有试图去改变世界,也没有被世界改变。他只是守住自己。濮水边的这位钓者,后来活到了大约八十三岁。在那个平均寿命极短的年代,他算是长寿。大概是因为,不为权势所累的人,活得都比较从容。
❝世间最大的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不想做什么,就能不做。他守住了那根钓竿,也就守住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