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伏瓦:一九四九年的书桌上,她写下女人不是天生的

一九四六年的巴黎,战争刚结束一年。三十八岁的西蒙娜·德·波伏瓦已经是一位小有文名的存在主义作家和哲学家。她生于一九〇八年,父亲是律师,母亲虔信天主教,她少年时信过神,很快转向哲学,在索邦与巴黎高师的圈子里与萨特相识,结为终身伴侣——两人约定互不隐瞒、不共同占有、各自保留自由,这段关系后来被议论得太多,反掩了她自己的思想分量。她先写小说,《女宾》《他人的血》在战时与战后陆续出版,主题始终是一个:自由的人如何在与他人的关系中选择自己。

一九四六年,她本想写一部关于自我的随笔,动笔时才发现一个令她不安的事实:在男人的话语里,「女人」从来不是和「男人」对等的主体,而是被定义的「他者」。她临时搁下原计划,钻进国家图书馆,用三年时间把生物学、心理学、人类学、历史、文学、神话里关于女性的材料梳理了一遍。她追问:为什么一半的人类在全部文明里都被放在第二等的位置?这不是自然的安排,而是被一步步造就的处境。写作期间她还游历美国,见到美国女性的生活,又观察法国女性刚获得选举权时的茫然,材料越积越厚。

一九四九年,《第二性》分两卷出版。书的第二卷起首那句后来传遍世界: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变成的。她的意思是,所谓「女人味」——温顺、被动、以他人为中心——并非来自子宫或某种永恒的女性本质,而是整个文明从女孩出生起就不断教化、规训、塑造的结果;生理事实不构成命运,处境才限制选择。全书从原始社会写到当代,从神话里的母亲形象写到妓女、修女、交际花,论证女性如何被剥夺成为主体的机会。书一出,第一周售出两万余册,却也招来围攻:有人骂她伤风败俗,梵蒂冈把它列为禁书,连不少左翼男性也嫌她偏离了阶级议题。

她不是一开始就以女权主义者自居的。《第二性》出版后的十几年里,她一度相信社会主义革命会自动带来妇女解放;直到一九七〇年代妇女运动在法国重新高涨,她才公开承认自己是女权主义者,签名支持堕胎合法化的宣言,参与创办妇女刊物,走上街头。一九四九年那本书的真正读者——第二波女权运动的那一代女性——是在二十年的滞后中读懂它的:她们从书里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困境不是个人不幸,而是一种共同的、可以追问的处境。后来这部书被译成几十种语言,成为二十世纪被读得最多的哲学著作之一。

她与萨特的关系仍常被拿来当谈资,但书本身早已越过了任何一段关系。一九八六年波伏瓦在巴黎去世,与萨特合葬蒙帕纳斯公墓。她留下的不是一套僵硬的教义,而是一个持续逼问每个人的问题:如果「女人」是变成的,那么人也可以选择不再照旧地变成下去。

❝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变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