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六〇〇年,法称生于南印度,年少出家,后往那烂陀寺求学。那时那烂陀寺已是中印佛学重镇,他师从自在军,自在军是陈那《集量论》的传人。法称把《集量论》学过三遍,每遍都有新见,最后对老师说:陈那的书我已吃透,要自己另写一部。自在军许可后,他便动笔,写成了七部量论:《释量论》《量抉择论》《正理滴论》《因滴论》《观相属论》《成他相续论》《诤正理论》,后人合称「量论七书」。其中《释量论》是《集量论》的注,也是七部中最重要、最庞大的一部,他一生精力大半倾注在此,书未完成便已辞世。这里只说一句:库内另有陈那专篇,本篇只把他作为法称的师承背景提一句,不复述陈那本人的故事。
他的量论,核心是解决一个根本问题:人凭什么判定自己知道。他立两种「量」——现量与比量。现量是直接的感知,必须脱离概念分别、且不失真;他把「非错乱」三字加到陈那「离分别」的定义里,堵住了「病眼见两月也是离分别」一类漏洞。比量是推理,他重新规定正因须具备三相:宗法有、同品定有、异品遍无,把论证的可靠性收拢到这三条里。他还把「自相」与「共相」严格分开:现量只取自相,比量只取共相,语言所及永远只是共相,摸不到那个独特的当下。这套区分,是他对佛教认识论最重要的推进。
他并非只谈认识论。因与果之间的「系属」,他在《观相属论》里细细分辨;刹那生灭、因果相续的论据,他在《因滴论》里一条条展开;论辩的规则,他在《诤正理论》里翻新,驳倒当时正理派沿用已久的论式。晚年他专写一部《成他相续论》,论证他人亦有意识:身体非我所有不能证他有,言语非意识所发亦不足凭,唯有从他人身体的行为与言说,推出其背后必有另一意识相续不断——这在今天仍被看作「他心问题」最早的严格哲学处理之一。七部量论合起来,构成一个自足的认识论、逻辑学与语言哲学的体系,在印度佛学史上几乎找不到第二个人做到这个程度。
法称的量论在当时并未立刻风行,百年之后才因法上、胜友等论师的注疏而在印度与西藏大兴。八世纪起,量论七书陆续译入藏地,藏传佛教各派几乎都以他为量论之祖,格鲁派寺院教育至今把《释量论》列为必修核心课程。陈那开创的佛教认识论与逻辑体系,经法称之手才攀到顶峰;法称所立的标准,后来成了印度量论各家必须回应的靶子。一个南印度出家的论师,靠七部书,把佛教的思辨推到了它所能达到的最远处。
❝能知与所知、现与比、自相与共相,都分得清清楚楚,量论才算立住了。(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