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二日，西柏林，勃兰登堡门附近，美国总统里根站在一座把城市切成两半的水泥墙前，向台下的人群讲话。
站在墙前的这个人，大半生都不在政坛。他一九一一年生于伊利诺伊州的小镇坦皮科，先做电台体育解说，一九三七年走进好莱坞拍了五十多部影片，还当过电影演员工会主席。他早年支持民主党，五十年代主持通用电气公司的电视节目、走遍全美演讲，立场转向，一九六二年改入共和党，一九六六年当选加利福尼亚州州长，一九八〇年入主白宫。上台两个多月他便遇刺重伤，却活了下来。
他七十六岁，身后就是柏林墙——一九六一年由东德筑起，墙后有岗楼、铁丝网和射杀越境者的命令。那时他的对苏调子以强硬著称，公开把苏联称作「邪恶帝国」；批评者则说他加剧对抗，这些争议至今没有定论。讲到苏联领导人时，他几乎一字一顿：「戈尔巴乔夫总书记，如果你寻求和平，如果你寻求苏联和东欧的繁荣，如果你寻求自由化，就到这扇门前来。戈尔巴乔夫先生，打开这扇门！戈尔巴乔夫先生，推倒这堵墙！」
这句话今天听来像预言，当时听来更像麻烦。
讲稿是三十一岁的年轻幕僚彼得·罗宾逊写的。他在柏林踩点时不按外交官的安排行事，专找普通柏林人聊，问他们对这堵墙的真实感受，回来坚持把这句话写进稿子。国务院和国家安全委员会的幕僚们吓坏了，几轮稿子都要求删掉——他们正推动与莫斯科缓和，担心喊话激怒戈尔巴乔夫。国务卿舒尔茨两度反对。直到出发前，副幕僚长杜伯斯坦把争议段落递给里根。里根看完只说：「留着它。」路上他还笑说，国务院那帮人会想杀了他，「但这是对的事」。
墙没有立刻倒。一九八七年的欧洲舆论对这场演讲反应冷淡，很多人觉得这是冷战老调，现场甚至有抗议人群，戈尔巴乔夫本人据说只把它当作一次宣传姿态。当年十二月，里根和戈尔巴乔夫在华盛顿签署《中导条约》，销毁一整类中程核导弹，缓和是真实的；墙也是真的还在。真正让这句话显出分量的，是两年五个月之后。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九日，边境管制在一连串误判和人潮中骤然松动，柏林墙被人群推倒，东西柏林人涌上墙头拥抱、开香槟。这时里根早已下台（他一九八九年一月卸任，二〇〇四年六月因阿尔茨海默症并发症去世）。历史不是一个人一句话造就的，墙的倒塌背后，是苏联阵营长年累月的经济停滞、改革松动和无数普通人的选择。但那天下午，总得有人站在墙根下，把这句话当众说出来。说的时候它毫无用处，被记住，是因为它提前命名了结局。
❝一句话在说出口的当天往往什么也改变不了。可当它说中了千万人心里憋着的那个方向，时间会替它补上后面的全部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