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人认准。五世纪末写下《阿耶波多历数书》的阿耶波多,是印度数理天文学的开派祖师,主张地球自转,曾被保守者围攻;七世纪为祖师作注的婆什迦罗第一,与十二世纪写《丽罗娃蒂》、主持乌贾因观象台的婆什迦罗第二,是两个相隔五百年的同名者。本篇的婆罗摩笈多,异译婆罗门笈多,是夹在他们之间的一座高峰。他生于五九八年,一生主要在印度西部一带活动,相传曾主持乌贾因的观象台。他早年在书中尖锐批评阿耶波多的异说,晚年却又采用这位祖师的参数写了一本实用历算手册,态度颇为耐人寻味。
六二八年,他年约三十,用梵文偈颂写成《婆罗摩修正体系》,全书二十四章约千颂,算术、代数与天文熔于一炉;晚年另著一部简明历算手册,约六六五年他去世后才刊行,专给推算历法的人使用。印度算家向来把数学藏在天文学著作的篇章里,他也不例外,可其中论算术与代数的两章,却改变了世界对「数」的看法。
决定性的段落写在论零的一节。他写下一条条如同家计账的规矩:负数减零仍为负,正数减零仍为正,零减零归于空;无论正负,任何数乘零皆为零。他又把正数比作财产、负数比作欠债,给出加减乘的全套法则:正数与负数相乘为负,两个负数相乘为正。把话说准,小圆圈作为位值记号在印度与更早的文明里已经存在,他不是「发明零」的人;他是历史上第一个把零当作一个真正的数、系统写下它如何参与运算的人。唯有除以零,他没能走通,他说非零之数以零为分母,这个口子要到很久以后才由后人补上。
同书还藏着更深的东西。他给出圆内接四边形的面积公式,又推得两组对边与对角线关系的定理,后人以他的名字相称;他研究那类后来被欧洲人误以佩尔命名的不定方程,创立一套名为「复合」的解法,能从一组解生出无穷多组新解;他以根号十作为圆周率的实用值,又把数学用于交食推算、新月初现与行星位置。他写二次方程允许负根,在当时同样罕见。
他的影响随商路西行。八世纪七十年代前后,这部书被译成阿拉伯文传入巴格达宫廷,印度数字、十进位值制与零的算法由此进入伊斯兰世界,被当作「印度人的学问」研习,再经数百年转译进入欧洲。后来的花拉子米在著作中吸收印度算法,源头之一就在这些贝叶上。他约卒于六六五年以后,没有留下生卒的确切记载,可今天每一个初学代数的人写下「负负得正」「任何数乘零为零」时,都是在重走他当年画下的路。
❝正数与负数相乘为负,两个负数相乘为正;零乘负数、正数或零,皆为零。(《婆罗摩修正体系·代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