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六年夏,黄河与淮河交汇的清口一带,一位第三次奉命治河的官员正踏着泥泞踏勘堤工。他反对在下游多开分水河道,主张把水收紧了用,命人沿徐州、邳州两岸修筑缕堤,束窄河床,又在缕堤之外筑格堤淤滩、遥堤防洪,再借淮河清水自清口汇入,冲刷黄河淤积的河床。他给三种堤工立下分工:缕堤近水束流,遥堤远立防溃,两堤之间遇决水漫滩则以格堤拦蓄,让水退沙留,滩地日淤日高。他叫潘季驯,字时良,号印川,浙江乌程人,嘉靖二十九年进士。自此至万历二十年,他先后四次奉敕总理河道,前后二十余年,把一个分流杀势的千年旧案,翻成了束水攻沙的新篇。
他接的是个烂摊子。明代黄河在徐州以南决溢无常,北决犯运道,南决夺淮水,朝廷几度用人,多主张开新河、分水势,结果水分则流缓,泥沙愈淤,河身愈高。潘季驯在《河议辩惑》里把道理讲得很透:水分则势缓,势缓则沙停,沙停则河饱;水合则势猛,势猛则沙刷,沙刷则河深。所以治水者不与水争地,而要借水之性,以堤束水,以水攻沙,再以清水稀释浊流,这便是蓄清刷黄。他主持大修高家堰,拦蓄淮水出清口;又立四防二守之法,规定堤上每三里修一铺、驻夫守望,昼防、夜防、风防、雨防,官守、民守层层落实。几年之间,徐邳之间河道归槽,漕运畅通,数十年积患稍纾。
他把一生治河的章奏、图式与议论辑为《河防一览》十四卷,于万历十八年刊行,卷首绘全河图说,书中逐条说明堤工形制、守险制度与险工位置,是中国古代河工技术集大成的著作。他的办法并非没有限度:束水攻沙依赖足够的水量与持续的堤防维护,后世黄河水量变化,此法也引起过长久争论;清初靳辅治河,幕友陈潢继承并发展他的学说,那已是八九十年后的另一番事业,不能与他混作一人。朝局上的起落他也无从回避,晚年因事罢归,万历二十三年在家中去世,年七十五。
今天回望,他的功绩不在某一堤一堰,而在一种思维的转向:不治水之末流,而治水之泥沙;不与河争胜,而用河之自性。清口的浊浪早已改道,《河防一览》里那些以水治水的论断,却仍是后世河工翻开的第一本教科书。四度领命,两度夺情,他把人生最盛的二十余年都交给了大堤;身后追赠太子太保,谥恭惠,乌程故里立祠奉祀。告老归里时,他带走的只有满身风湿,留下的是一条被堤岸束住、被迫低头刷沙的大河。
❝水分则势缓,势缓则沙停;水合则势猛,势猛则沙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