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〇五年十二月十二日,穆尔克·拉杰·安纳德生于英属印度旁遮普的古吉拉特城(今属巴基斯坦),一个铜器匠家庭。父亲是铜匠,也是当地小有名气的社会活动者。他在拉合尔和剑桥接受教育,一九二九年在英国剑桥大学获得哲学博士学位,论文写的是柏格森哲学。回国后他在巴罗达大学教哲学与英语文学,同时开始写小说。他是印度英语小说最早的一批重要实践者之一,与后来的纳拉扬、拉贾·拉奥并称印度英语小说的三位先驱。
一九三五年,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不可接触者》出版。小说的时间跨度只有短短一天——清晨到黄昏——主人公是一个名叫巴卡的贱民清道夫,在城市的街巷中清扫粪便和垃圾。巴卡的一天里充满了屈辱:他在路上行走时必须高喊让开让开,以免影子触碰到高种姓的人;他不能从公共水井打水,连寺庙都不许进入;他被自己的儿子嫌弃,又被英国殖民者的巡警欺负。安纳德用自然主义的笔法写尽了这一天的每一个细节:巴卡的饥饿、他偶尔尝到的一点温情、他在街头听到甘地演讲时心中升起的一丝尊严感。
这部小说在当时的印度英语文学中是破天荒的。在它之前,印度作家用英语写作大多围绕中产阶级知识分子的生活或民族主义的宏大叙事。安纳德把镜头对准了一个社会最底层的不可接触者,用整整一部小说的长度去写一个人一天的劳动和屈辱。种姓制度由此第一次以完整的面貌出现在英语长篇小说里。
一九三九年,他的第二部长篇《两个叶子和一条枝》出版,写两个乡村少年被卷入社会变革的洪流。一九四六年的《老妇人与奶牛》写一个老妇人与她唯一一头牛之间的情感纽带,笔调温和而辛酸。此后他还写了大量短篇小说、评论和儿童文学,始终关注底层民众的命运。与同辑中后续的电影人里特维克·戈塔克和孟加拉语小说家萨拉特·钱德拉不同,安纳德的领域是英语长篇小说,语言和文化坐标都在印度现实主义传统之内。
二〇〇四年九月二十八日,穆尔克·拉杰·安纳德在孟买去世,享年九十八岁。他一生写了十余部长篇、多部短篇集和评论,但最核心的遗产仍然是那九十八页的《不可接触者》——他用一天的时间让全世界看见了一个被藏起来的人。在那之前,英语小说里没有过这样一个主角;在那之后,种姓压迫不再只是社会学报告的题材,它有了一个名字、一张脸、一天完整的生活。
❝种姓制度把人变成了影子,而影子没有名字。(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