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五九年十月十六日夜,弗吉尼亚州哈珀斯费里的波托马克河畔,五十九岁的约翰·布朗带着二十一个人——十六个白人、五个黑人——摸下渡口。他们的目标是镇上那座存有十万余支枪的联邦军械库。夺枪、武装逃奴、退入阿巴拉契亚山区建立据点,再把起义之火一路烧遍蓄奴州,这是他筹划多年的方案。一夜之间,军械库与步枪厂都被拿下,可期待中的黑奴群起响应没有出现。第二天,当地民团切断桥梁,联邦海军陆战队奉罗伯特·李之命赶到,把他逼进军火库旁一间小小的引擎房。
十月十八日清晨,陆战队破门,布朗的两个儿子当场战死,他自己被枪托击伤、满脸是血地拖了出来。他生在康涅狄格州一个笃信加尔文宗的农家,父亲就是废奴派,他从小随父送逃奴走地下铁道北上,后来做过鞣皮匠、牧羊人、羊毛商,屡遭破产,唯独反奴隶制这件事从不松手。起事的钱,来自北方六位被称为秘密六人组的废奴名流资助。他熟读《圣经》,相信自己受上帝之命,要亲手砸碎这个把人当牲口的制度。少年时他住在俄亥俄的自由地界,常听父亲讲逃奴的惨状,据说十二岁那年他便在牧场上立誓,有朝一日要让黑奴得自由。起事之前,他特意请来逃亡黑奴女杰哈丽特·塔布曼相助,对方因病未能同行;废奴演说家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在采石场与他密谈,力陈以二十余人夺联邦军械库无异于自投罗网,他流着泪仍不肯回头。
他的手段并非没有血债。堪萨斯领地因蓄奴与自由之争爆发内战式冲突时,一八五六年他带人在波塔瓦托米溪边把五名拥护蓄奴的定居者从家中拖出,用军刀劈死。这次未经审判的杀戮震动全国,南方视他为屠夫,北方废奴阵营里也有人不安。废奴的正义洗不掉私刑的血腥,这段公案,史家至今争论。
弗吉尼亚州以叛国、谋杀、煽动奴隶叛乱三罪审他。法庭上他拒绝以精神失常求免,平静地说,如果他是为富人、有权势者的财产流血,一切都会被认为值得,他不过是替被压迫者作证。十二月二日,他坐在自己的棺材上被押赴绞架,从容就死。北方的教堂为他鸣钟,作家梭罗称他为被钉上十字架的人;绞刑后,他的遗体归葬纽约州北埃尔巴的农场,送葬者里有日后的黑人领袖。临刑前他写下字条:这个充满罪恶的国家的罪行,不用鲜血是洗不净的。爱默生称他成了新的殉道者,南方则更加确信北方要用暴力毁灭自己的生活方式。一年多后,南北战争爆发,北军团队高唱以他名字命名的军歌南下。
❝我,约翰·布朗,现在相信这个国家的罪行,不用鲜血是洗不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