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颉刚光绪十九年,即一八九三年,生于苏州,北京大学哲学门出身,早年受胡适提倡的历史演进方法影响很深。一九二〇年代初,他在读书和辨伪中逐渐形成一个大胆的念头:古史不是一本固定的账本,而是一层层叠加上去的传说。为了验证这个念头,他做了一件笨事——把《诗经》《尚书》《论语》里所有提到禹的句子逐条抄出,按成书先后排队。
一排,问题浮了出来。在较早的《诗经·商颂·长发》里,禹是铺治下土、近乎开天辟地的神;到《鲁颂·閟宫》,禹成了最早的人王;《论语》里的禹,是亲自治水、尽力于沟渠的耕稼君王;再到更晚的《尧典》,禹才被安排成尧舜朝廷里的臣子、夏代的开端。形象随时代越变越具体,世系越排越靠后。
一九二三年五月,胡适主办的《努力周报》增刊《读书杂志》,发表了他写给钱玄同的一封长信,题为《与钱玄同先生论古史书》。信中他提出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时代越靠后,传说中的古史期就拉得越长——周代人心目中最古的人是禹,孔子时有了尧舜,战国时有黄帝、神农,秦代有三皇,汉代以后又冒出盘古;而且时代越后,传说里的核心人物被放得越大。这封近五千字的信一刊出,钱玄同、胡适等人赞成,刘掞藜、胡堇人等人激烈反驳,王国维、傅斯年、钱穆等也先后发表意见,由此引发中国近代史学上著名的古史大讨论,后来被称作古史辨的宣言。
流传最广的误读也从这里来。他根据《说文解字》里禹为虫的解释,猜测禹或许是古代九鼎上铸的一种动物,大约是蜥蜴之类,本是一句留有余地的推测,后来被简化成大禹是条虫的笑话,鲁迅在小说《理水》里又以鸟头先生的形象加以漫画化,连最主张疑古的钱玄同都不赞成他这一条猜测。他真正立住的是方法,不是这条具体结论。
他用同一把眼光解剖了孟姜女故事,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在北京大学《歌谣周刊》第六十九期发表《孟姜女故事的转变》,从《左传》里齐庄公将领杞梁战死、其妻不肯在郊外接受吊唁的寥寥数笔记起,一路追到西汉的善哭崩城、唐末诗里变成筑城而死的范郎、宋代才有了孟姜女这个名字。刘半农读后来信,称这是两千五百年来一篇有价值的文章。从一九二六年起,他把这场持续多年的辩论编成《古史辨》七大册,疑古思潮由此得名。后来殷墟发掘和出土文献,既修正了疑古过头的地方,也印证了他对传世文献的警惕——他本人就主张考古学才是重建古史的出路,并力促殷墟的发掘,一生还主持过《二十四史》的点校规划。一九八〇年,他以八十七岁高龄辞世。
❝时代愈后,传说的古史期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