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279年,农历二月初六。
广东新会崖门外的海面上,千余艘南宋战舰首尾相连,结成水寨。旌旗猎猎,战鼓隐隐,十万军民的命运即将在这一天被改写。
这是宋朝最后的行朝。八岁的少帝赵昺坐在龙舟之上,左丞相陆秀夫、太傅张世杰分列左右。而在元军的战船上,被押解而来的文天祥望着远处的宋军舰队,写下了那首传诵千年的绝命诗。
六百多年后,周恩来总理过此地时说了一句话:“崖山这个地方的历史古迹是有意义的,宋朝虽然灭亡了,但当时许多人继续坚持抗元斗争,保持了民族气节。”
这句话,说的是宋末三杰。
陆秀夫:背负幼帝的丞相
祥兴二年二月初六的正午,海湾里的风停了。
元军水师趁着宋军松懈,以布遮蔽伏兵的船楼,悄然逼近。乐声响起——那是进攻的信号。
陆秀夫站在少帝的龙舟上,望着元军如狼似虎地冲来。这位四十三岁的丞相知道,一切都完了。
早在十日前,元军封锁了崖门海口,宋军的淡水、粮道尽被切断。士兵们喝海水、吃干粮,呕泄不止。张世杰几次带兵冲杀,都未能打破包围。所有人都清楚,败局已定。
但陆秀夫没有慌。
他本是楚州盐城人,少有才名,二十岁便中了进士。李庭芝镇守淮南时,称得上得士第一,而陆秀夫正是他幕府中的翘楚。性格沉静,不苟言笑,每逢宴集便正襟危坐,却能把军务料理得井井有条。李庭芝越发器重他,三迁至主管机宜文字。
德祐元年,边事急迫,僚属四散,唯有陆秀夫等数人留下不曾离去。
次年,临安陷落。陆秀夫与苏刘义追从二王至温州,与张世杰、陈宜中共立益王于福州。他进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参与军国重务。陈宜中事事都要问他,他也尽心辅佐,从无二话。
后来陈宜中与他意见不合,借言官之手将他弹劾罢免。张世杰看不下去,怒斥陈宜中:“这是什么时节,动辄用台谏论人?”宜中惶恐,连忙把陆秀夫召了回来。
海上漂泊的日子不好过。君臣播越海滨,庶事疏略,杨太妃垂帘听政,与群臣说话还自称奴才。每逢朝会,陆秀夫总是穿戴整齐、凛然正笏而立。有时候想起故国,眼泪便止不住地流,用朝衣去拭,衣裳都湿透了。左右之人见此,无不悲从中来。
井澳风浪中,年幼的端宗惊惧成疾,一命呜呼。群臣惶惶,都要散去。陆秀夫振臂高呼:“度宗皇帝一子尚在,将焉置之?古人有以一旅一成中兴者,今百官有司皆具,士卒数万,天若未欲绝宋,此岂不可为国邪?”
一席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于是卫王赵昺登基,是为少帝。
崖山行朝里,陆秀夫“外筹军旅,内调工役,凡有所述作,尽出其手”。即便在流离颠沛中,他仍每日抄写《大学章句》,为少帝讲学。
此刻,大势已去。
元军冲入宋军船阵,七艘战舰接连被破。陆秀夫料定少帝无法脱身,更惧被俘受辱。他整了整朝服,对少帝说了一句:“国事至此,陛下当为国死。德祐皇帝受辱已甚,陛下不可再辱。”
言罢,他背负八岁的赵昺,纵身跃入海中。
他的夫人章氏此前已遵他之命投海,子女亦随之而去。一代名相,以这种惨烈的方式,践行了他“君辱臣死”的信念。
七日后,海面上浮尸十余万具。
张世杰:风暴中的将军
就在陆秀夫负帝投海的同一片海域,张世杰还在战斗。
这位出身范阳的将军,原是金朝张柔的部下,后因犯罪逃奔南宋。他不是什么名门之后,也没有中过科举,但他会打仗。
临安陷落时,五岁的小皇帝被俘。张世杰与陆秀夫带着益王、卫王二皇子出逃,渡海南下。益王即位为端宗后,对他委以重任。他也不负所托,数次击退元军追击。
端宗溺水死后,十岁的卫王赵昺继位,张世杰被封为太傅、越国公,负责护驾。他拥少帝退守崖山,以为“天险可扼”。
但元将张弘范兵临城下。
张弘范用了一条毒计:抓了张世杰的外甥韩某,派人三次上船劝降。张世杰每次都严词拒绝。第三次,他实在忍无可忍,用手指着外甥的鼻子骂道:“吾知降生且富贵,但义不可移耳!”说罢,历数古代忠臣义士的事迹。外甥羞愧得无地自容,灰溜溜地回去了。
投降?张世杰从没想过这条路。
他的战术有些问题——结船阵、焚草市、放弃后勤补给,把所有人都困在船上,以求与元军决一死战。文天祥被俘后押至崖山,曾评价说“张世杰不知合变,专守法”。这话不无道理。但一个困守海上的孤朝廷,又能有多少选择?
二月六日的决战从正午打到黄昏。宋军的轻型战船拼死冲击,用海泥涂抹船身抵御火攻。元军假装奏乐饮酒,宋军放松了警惕。趁此空当,元军水师四面合围,一举突破。
张世杰率苏刘义等人拼死杀出重围,十六艘战舰突出崖门。
五月,他们行至南恩州平章港。海面上,台风骤起。
将士们纷纷请求登岸避风。张世杰站在甲板上,望着苍茫大海,忽然焚香向天祷告:
“吾为赵氏亦已至矣,一君亡,复立一君,今又亡矣。我未死者几彼,退别求赵氏立之,以存宗祀耳。今若此,天意果何如耶?若不欲吾复赵氏,则大风覆吾舟!”
话音未落,风浪大作。
船翻了。
张世杰溺水而亡。一代名将,葬身鱼腹。
文天祥:丹心照汗青
与陆秀夫、张世杰不同,文天祥没有死在崖山。
他死得更晚,也更从容。
文天祥是状元出身。宝祐四年殿试,宋理宗看了他的卷子,脱口而出:“此天之祥,乃宋之瑞也!”于是钦点他为第一,并赐名“天祥”。
这位状元郎性子耿直,看不惯官场的蝇营狗苟。权臣贾似道炙手可热,满朝文武争相攀附,文天祥却屡屡上书弹劾。宦官董宋臣祸乱朝政,无人敢言,文天祥偏要写万言书上谏。
结果呢?万言书上呈,如石沉大海。
文天祥一怒之下,弃官归里。
但当临安告急、国家危亡之际,他还是站了出来。临安投降后,他在家乡招集义军,北上抗元。转战江西、福建,收复州县,打得有声有色。
只是,个人的勇武终究敌不过元朝的倾国之兵。
祥兴元年十二月,文天祥在广东海丰五坡岭兵败被俘。
他被押上元军的战船,从潮阳出发,途经珠江口零丁洋。李恒以死相逼,要他写信劝降张世杰。文天祥提笔,写下了那首千古名篇: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李恒看完,无言以对。
次年正月十三,文天祥被押至崖山。两天后,宋元决战。他被关在元军船上,亲眼目睹了那场海战。
正月初六,大战方酣。他向北而望,向南痛哭,写下《二月六日,海上大战,国事不济,孤臣天祥,坐北舟中,向南恸哭,为之诗》。
三日后,崖山破,陆秀夫负帝投海。
文天祥继续被押解北上,七千里路,从岭南到燕京。大都的牢狱里,元朝软硬兼施,威逼利诱。文天祥在狱中三年,写下《正气歌》,以明心志。
至元十九年十二月,元世祖忽必烈亲自召见,想授他高官。文天祥只说了一句话:“愿赐一死足矣。”
次日,文天祥在柴市被斩。临刑前,他向南而拜,从容就义。
他的妻子欧阳氏收敛遗体时,发现他面色如生。
尾声:忠义传承
崖山之后,再无宋朝。
但宋末三杰的故事,从未被人遗忘。
潮州牌坊街上有一座“十相留声坊”,建于明朝嘉靖年间。坊上刻着十位宰相的名字,陆秀夫、文天祥、张世杰皆在其列。他们不是潮州人,但生命最后的篇章都与潮州有关。
在潮州枫塘山,有陆秀夫的陵园。每年春秋,陆氏后裔都会来此祭拜,香火不断。
在江门新会崖门,奇石上刻着“宋少帝与丞相陆秀夫殉国于此”十三个大字。附近的崖山祠,供奉着三杰的灵位。
文天祥的《正气歌》《过零丁洋》,被选入课本,代代传诵。“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成为中华民族最响亮的口号之一。
我们为什么要记住他们?
不仅仅因为他们忠君,更因为他们坚守的那份气节。面对亡国灭种的危机,他们本可以投降求荣,本可以保全性命。但他们选择了最艰难的路——以死明志,以身殉国。
这种精神,穿越时空,在每一个中华民族遭遇危难的时刻,都会被人想起。
崖山的海风依旧吹着,那十万浮尸早已化为海底的沙砾。但那三道身影——负帝投海的丞相、风暴中陨落的将军、柴市上从容就义的状元——早已化作民族的脊梁。
宋史二十篇,到此收笔。
大宋三百余年,历经繁华与屈辱,最终以一种悲壮的方式落幕。但正是这种悲壮,让后人明白:有些东西,比生死更重要。
那便是——气节。
参考文献:《宋史·列传第二百一十忠义六》、《宋史纪事本末·卷一百八二王之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