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九年,二十岁的吕碧城从塘沽舅家翻墙出走,只身到天津求新学。她身上没钱,打听到舅父下属的方夫人住在滨江道的《大公报》馆里,便写了一封求助信。这封信恰好落到报馆经理英敛之手里。他读罢,亲往旅馆拜访,当场邀她进报馆做见习编辑,还让她搬进馆里住。转过年——光绪三十年,公元一九〇四年,中国新闻史上有了第一位女编辑。「第一位」是通行的说法,具体到「见习」与「主笔」的名目,旧档记载略有出入,但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执掌报笔,确是开了先例。
她的笔很快让京津侧目。在《大公报》上,她发《论提倡女学之宗旨》《敬告中国女同胞》,又填《满江红·感怀》:「晦暗神州,欣曙光、一线遥射。问何人,女权高唱?若安达克。」把法国的圣女贞德径直写进词里,号召二万万女同胞与男子竞争。一时名流投诗相和,人说「到处咸推吕碧城」。也是在这一年,她参与创办北洋女子公学,后来做了监督,被称作近代女子执掌校政的第一人。
也就在这一年的六月,报馆门房举着名片进来通报,说来了一位「梳头的爷们」。吕碧城抬头,看见一个穿男装、梳发髻的来客,「长身玉立,双眸炯然,风度已异庸流」——这是她多年后仍记得清清楚楚的第一面。来人是秋瑾。秋瑾出道时也曾以「碧城」为号,文章常被读者混成一个人;两位「碧城」相见竟日,秋瑾此后便不再用这个号,劝她同赴日本,她婉拒,说愿留在国内以「文字之役」遥相呼应。这段交往点到即止;三年后秋瑾遇难,她受了牵连,经人保释才脱身。
她后来的路,比一首词宽得多。辛亥革命后她入过袁世凯的总统府,见洪宪帝制议起便辞职南下;在上海经商致富,又两度游学欧美,把诗文写到异国。她终身未嫁,对劝她成家的人答得干脆:她自有她的安顿。
中年以后,她把这份安顿交给了护生。一九二〇年前后她皈依佛门,提倡素食,一九二九年在维也纳出席世界动物保护大会,向欧美各国宣讲戒杀,被称作中国最早的动物保护倡导者之一。硝烟与口号都散了,她晚年留在香港,一九四三年在九龙辞世,遗命把著作与遗产用于护生。
从塘沽出逃的夜晚,到香港圆寂的清晨,吕碧城一辈子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不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一封求助信她敢写,一篇女权词她敢登,一所女学堂她敢办;在还没有「女编辑」这个词的时候,她先把这个位置坐了下来。
❝问何人,女权高唱?若安达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