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史上有两个塞涅卡,父子二人。父亲老塞涅卡是从西班牙行省到罗马谋生的修辞学家,留下的是演说术教本;这一篇写的是儿子小塞涅卡,斯多葛派哲学在罗马最响亮的名字,也是尼禄皇帝的老师。
他这一生本已九死一生。他生于西班牙行省科尔多瓦的修辞学世家,少年随父到罗马苦读斯多葛哲学,公元四一年因卷进宫廷党争,被克劳狄皇帝流放到科西嘉岛,八年里靠研究自然和写作打发时光。四九年,新皇后小阿格里皮娜把他召回,指定他给十一岁的继子尼禄当师傅,指望哲学家把男孩教成仁君。尼禄登基头几年,他与近卫军长官布鲁斯一内一外辅佐,确实施过一段宽政,他代帝起草《论仁慈》,劝年轻的皇帝慎用刀剑。等到尼禄弑母杀弟,师生裂痕再难弥合,他两次请退,交出大部分财产,仍没换来平安。
公元六五年,罗马城里一桩针对尼禄的刺杀案败露。主谋皮索是个人缘极好的贵族,计划趁节日活动动手,取代这个越来越失控的皇帝。阴谋被一个家奴告发,皮索被赐死,诗人卢坎,塞涅卡的侄子,也在追查中割脉。追查的网越收越紧,收住了早已半退隐的塞涅卡。并没有证据表明他参与谋划,多数现代学者倾向于他并不知情,可尼禄需要老师死:这个做过数年摄政顾问、写过《论仁慈》劝皇帝节制的老人,活着本身就是对暴君的对照。赐死的命令送到他在罗马郊外的别墅。
塔西佗的《编年史》第十五卷记下了那一夜。塞涅卡听完判词,神色不变,先安慰恸哭的朋友,再向书记官口授遗嘱,把藏书和文稿分赠友人。他割开手臂的血管,妻子宝琳娜不肯独活,也割了自己的手腕。塞涅卡年事已高,饮食素来节制,血流得很慢,死迟迟不来;他又让人端来毒芹汁,就是当年苏格拉底饮下的那种,喝下仍不见效。他又被抬进热气蒸腾的浴室,在蒸汽中窒息而终。尼禄闻讯顾忌舆论,派人把宝琳娜救活,她带着同一只手腕上的伤痕又活了几年。
塞涅卡一生都在写同一件事:如何面对命运。他在《道德书简》里劝朋友把每天当作完整的一生来过,在《论生命之短暂》里提醒读者,人拥有的时间并不少,浪费掉的才多。他确实有钱有产,阔绰得连政敌都拿这一点攻击他,他也承认哲学家不必以贫穷自证清白。可当死亡真的登门,他按自己写了一辈子的方式开门:不哀求,不辩解,把最后一课上给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约生于公元前四年的科尔多瓦,也有早至公元前一年的说法,卒于公元六五年的罗马郊区,活了将近七十岁,留下多篇对话体哲学论文、百余封书简和九部悲剧,让这门教人安守本分的希腊哲学,在罗马有了活生生的肉身。
❝不是生命太短,而是我们浪费得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