庇西特拉图:他三起三落坐稳雅典,用僭主的手为民主铺好了路

公元前五百四十六年,一支流亡的军队打回雅典。在马拉松附近的帕勒涅,趁雅典人午饭后戒备松懈,突然袭击,大胜。得胜后他没大开杀戒,而是安抚四散的雅典人回家务农。这个人,叫庇西特拉图。这是他第三次成为雅典的主人,也是最后一次。这一次他坐稳了,一直统治到公元前五百二十七年去世。在雅典政治里,「僭主」指不靠世袭、不经合法程序、凭民众支持或武力夺权的人。庇西特拉图偏偏三度夺权,又两度被赶走。

第一次在公元前五百六十一年前后。时雅典有三派:平原派是占有良田的贵族,海岸派是沿海的工商业者,庇西特拉图把山区最穷的农民组织成第三派——「山地派」。他想组建卫队,先演了一场戏:他故意弄伤自己,赶车冲进雅典城,声称政敌要害他,请求公民大会拨他一支棒手卫队。靠这支卫队,他占据卫城,成了僭主。梭伦还在世,看穿了这个同乡晚辈的把戏,却没能拦住。不久,平原派和海岸派联手,把他赶下了台。

第二次更富戏剧性。他与海岸派领袖墨伽克勒斯结盟,对方答应帮他复位,条件是他娶自己女儿。复位那天出现了一个惊人场面:一位高挑女子披甲站在战车上,装扮成雅典娜女神,由庇西特拉图陪同入城,沿途传话——雅典娜亲自把他送回来了。民众真的信了,纷纷跪拜迎接。可这段政治婚姻很快破裂,庇西特拉图不愿让新妻生子,墨伽克勒斯一怒之下又和旧敌联手,公元前五百五十六年,他第二次被放逐。

这一走近十年。他在优卑亚岛经营银矿,积蓄钱财,结交盟友。公元前五百四十六年,他带足够军队重返阿提卡,帕勒涅一战定乾坤,开始了近二十年的稳固统治。一个「三起三落」的僭主,后世却并不把他当暴君记住,原因就在他掌权后做的事。

他把矛头对准旧贵族:没收政敌土地分给无地农民;发放低息农具贷款,土地税定在收成的十分之一甚至二十分之一;设巡回法庭,派法官下乡审案,让农民不必进城受贵族摆布,等于夺过地方司法权。他还扩建船队、在小亚细亚西北建殖民地,控制通往黑海的粮道,铸造雅典最早的银币,推动手工业和橄榄油、陶器贸易。

他在雅典大兴土木:修供水管道、九泉喷泉,建奥林匹亚宙斯神庙,兴办吕克昂学园。他把大泛雅典娜节办成全希腊盛会,又扶持祭祀狄俄尼索斯的城市酒神节——正是在这个节日的剧场竞赛里,悲剧在他治下的雅典诞生,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这些名字要再过些年才登场,但舞台是他搭起来的。还有一件影响深远的事:按后世流传的说法,他组织学者把口耳相传的《伊利亚特》《奥德赛》整理校订成标准文本。荷马史诗从此有了定本。亚里士多德后来评价说,庇西特拉图的僭主政治「有如黄金时代」。他保留梭伦定下的法律和公民大会形式,自己的亲信却把持要职,还扣押贵族子弟做人质——这当然是专制。可他削的是贵族的特权,抬的是农民和工商业者的地位。等他死后,儿子的暴政被推翻,克里斯提尼接着推行改革,雅典民主顺水推舟地成了。

❝历史有时候是吊诡的:为民主接生的,未必是民主的手段。一个人用强人政治把旧秩序的地基一块块撬松,后来者才好往上盖新房子。怎么上台是一回事,上台后为谁做事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