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和二年（前九十一年）秋天的长安城里，血流成河。太子刘据起兵诛杀了陷害他的酷吏江充，却被父亲派来的大军镇压。太子兵败出城，逃到湖县，在一户人家中自缢身亡。皇后卫子夫也在几天前自杀。一场由巫蛊引发的政治风暴，把帝国最亲的两个人，推向了死亡。
汉武帝刘彻这一年六十五岁。他二十九岁才生这个太子，曾经非常宠爱。刘据性情仁厚宽和，与父皇那种开边兴利、峻法严刑的做派截然不同。他常替蒙冤的百姓平反，得民心，却失宠于父皇身边那批用法深刻的近臣。卫青死后，外家无人，构陷太子的人越来越多。
祸端起于江充。这个人与太子有隙，趁武帝病重、住在甘泉宫之际，奉命查「巫蛊」。他带人四处掘地搜查，用酷刑逼供，从平民烧到公卿，受刑冤死的数以万计。江充把矛头指向太子——他在太子宫中「掘得」木偶。刘据百口莫辩，左右劝他起兵自保，他只好假传圣旨发兵，先杀江充。长安城内「合战五日，死者数万人」。
武帝听闻太子起兵，初不信其冤，遣丞相刘屈氂发兵镇压。太子兵败，卫子夫自杀，刘据仓皇出逃。途中，他藏身于湖县一户人家。主人贫寒，靠卖草鞋为生，听说来者是太子，仍冒险收留。消息泄露，朝廷追兵至，刘据自缢，与他一同遇害的，还有两个皇孙。
事后，武帝的怒气渐渐平息。一个叫田千秋的守墓小官冒死上书为太子鸣冤，说他不过是「子弄父兵」，罪不该死。武帝听进去了。他下令诛杀江充三族，烧死苏文，在太子遇害的地方筑「思子宫」和「归来望思之台」。天下人听说这件事，无不为之哀痛。
巫蛊一案牵连十余万人。帝国元气大伤，国库空虚，流民四起。武帝开始反省自己数十年来的所作所为。征和四年（前八十九年），桑弘羊等大臣奏请派兵屯田轮台，扩大西域战事。武帝下了一道诏书——后人称之为《轮台诏》。他在诏书中说：「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伤害百姓、糜费天下者，悉罢之。」一位以雄才大略著称的皇帝，公开说自己「狂悖」。这在中国帝王史上极其罕见。他否定了继续开边的计划，把施政重心转向「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又封丞相田千秋为富民侯，表示要以休养生息为国策。两年后，武帝崩于五柞宫，享年七十岁。他留给后人的，是一个耗尽民力的烂摊子，也是一份悔过的诏书。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评价：「秦以之亡，汉以之兴」——原因就在武帝「晚而改过」。
❝一个皇帝最大的勇气，不是开疆拓土，而是在天下已被自己折腾得千疮百孔时，站出来对天下说一句「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