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炉火边,她把滚烫的炊饼揣进怀里

她姓马,名字史书没有留下。《明史·后妃传》只称马氏,后世戏曲评书给她取了「秀英」这个名字,传得比什么都响,民间叫她「马秀英」,须知道这是小说家言。她是宿州人,元末丧父,被父亲托付给定远豪强郭子兴抚养。朱元璋投到郭子兴帐下,作战勇猛又有心计,郭子兴便把这个养女许配给他。从此这个裹着一身硝烟的穷和尚,身边有了一个共患难的人。

郭子兴性情暴躁,耳根子软,几次听信谗言猜忌朱元璋,有一回把他禁闭在空屋里,不许人送吃的。马氏偷偷到厨房,把刚烙好的炊饼揣进怀里给丈夫送去,皮肉都被烫焦了。《明史》本传记下这件事,说她「窃炊饼,怀以进,肉为焦」。她还常把干粮干肉积攒下来留给朱元璋,自己宁可吃不饱。平日她对郭子兴的妻妾曲意周旋,拿出自己的积蓄献上去,替丈夫弥缝翁婿间的嫌隙。朱元璋后来在人前说起这段日子,把她比作唐太宗的长孙皇后,说家有良妻,犹如国之良相。这一块炊饼的交情,朱元璋记了一辈子。

民间最爱讲的是她一双天足,「大脚马皇后」的说法在戏曲里随处都是,由这双天足还衍生出许多故事,流传虽广,正史里却没有关于她足形的直接描写,此说主要来自后世民间传说,听个意思可以,不必当成信史。至于她的子女,史载与后世考辨异说纷纭,一说五个皇子皆为她所养,一说她本无出,这里不一一纠缠;只说她命人把前代贤后贤妃的事迹抄录成册,在宫中随时讲读,对诸子宽严并施,庶出的也视如己出,上下都服她。

朱元璋做了皇帝,她被册立为皇后,仍穿着洗了又洗的旧衣,带领宫人织纺,把零碎的帛料缝成衣裳。她关心百姓生计,遇着灾年带头吃麦饭野菜,提醒皇帝赈济,还问皇帝:现在天下百姓都安生吗。朱元璋说这不是后宫该问的事,她答:陛下是天下之父,妾忝为天下之母,子民安不安,做母亲的怎么不能问。她更大的用处,是在朱元璋的脾气前面挡人:李文忠守严州被人诬告,是她提醒他是陛下亲外甥又在外有功,轻易动不得;宋濂因孙子卷进大案论死,她在饭桌上不碰酒肉,说是替宋先生做福事,朱元璋最终掷箸起身,第二天赦了宋濂的死罪。她从不干政,只讲「法屡更必弊,法弊则奸生;民数扰必困」这类道理,朱元璋虽然独断,对她却始终敬重。

洪武十五年,她一病不起。群臣请求祷祀、广求良医,她对朱元璋说,死生有命,祷祀无益,万一服药无效,不要因为妾的缘故降罪医生。朱元璋问她还有什么话留下,她说:愿陛下求贤纳谏,慎终如始,子孙皆贤,臣民得所而已。她死时五十一岁,谥孝慈皇后,宫人作歌追念她。朱元璋恸哭,此后再不立皇后。她不是什么天降的贤后模板,只是一个从乱世灶火边走进皇宫的女人。怀里那一块烫焦皮肉的炊饼,和临终这一句叮嘱,是同一个温度。

❝愿陛下求贤纳谏,慎终如始,子孙皆贤,臣民得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