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四年,四川遂宁的黄峨嫁入新都杨家。她生于弘治十一年,字秀眉,父亲黄珂官至尚书,自幼博通经史,工于诗文,尤擅散曲;所嫁的是正德六年状元、大学士杨廷和之子杨慎。婚后不过五年,嘉靖三年大礼议起,杨慎率群臣在左顺门哭谏,两度受廷杖,死里逃生,被谪戍云南永昌卫,这一去,终世宗之世不得赦还,前后三十余年。
她起初随丈夫跋涉入滇,照料起居,途中相互唱和,一度以为从此可以共居边荒。嘉靖八年杨廷和病故,她回新都治丧,从此留在家中主持门户、奉老抚幼,夫妻一在滇南、一在蜀中,相见日稀。世宗在位先后六次大赦,独独不赦议礼得罪的杨慎,她从青丝等到白发。一个钟鸣鼎食的大家,里里外外靠她一人撑持,其间还要应对族中田产、婚嫁、徭役种种琐事;余下的心事,她都交付给诗词散曲,秋夜登临,望断南天。
她最动人的笔墨,都写在这段漫长的离别里。传世散曲中有一阕《黄莺儿》归于她名下,写连日春雨、繁花残损中登台望乡,说「云山几盘,江流几湾」,结尾叹「寄书难,无情征雁,飞不到滇南」;又有《罗江怨》写空庭月影、天色将曙,一句「鸳鸯被冷雕鞍热」,把自己空帏独寝的冷,与远人征途马鞍上的余温并置,凄恻而有骨力。明以后论曲者常把她与李清照、朱淑真并比,辑本题作《杨升庵夫人词曲》,「曲中李易安」之名由此传开。
作品归属要留出层次。这些词曲并不齐整,其中一部分与杨慎的集子互见,也有后人编集时归入她名下的,哪些确出其亲笔、哪些是夫妇唱和或后世误收,研究者一向有考辨,不能把所有传本都坐实为她一人所作。可以坐实的是,确有一批情辞真切的闺中散曲在明清两代以她的名义流传,并替她赢得了稳固的才名。
她幼年随母亲聂氏读书,博通经史,能诗善曲,待字闺中时便有才名,非婚后才借丈夫之光。杨慎读到她寄来的《黄莺儿》,曾依韵和作数首,后人品评,以为意境字句都不及原作,状元丈夫也自叹不如。明代徐渭选闺阁诗文,对她评价甚高,王世贞《艺苑卮言》等书也记其才情,把她列为明代女子文学的代表。她兼通书法,笔力娟秀,手抄杨慎诗文常被人收藏,闺阁才名之外,又带几分名士气。
嘉靖三十八年,杨慎卒于戍所,年七十二。她以衰年为他料理后事,扶柩归葬新都,又把丈夫在云南所生的幼子接回抚养,十年后病逝,年七十一,与杨慎合葬。她不是状元传略里的一个注脚,三十年门户是她撑住的,那些寄不到滇南的曲,也是她自己写下的。
❝寄书难,无情征雁,飞不到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