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米:旋转成诗,大不里士来客之后

一二四四年的科尼亚,城里的宗教学校来了一位云游的苦行者,人称大不里士的夏姆斯。接待他的,是三十七岁的宗教学者贾拉尔丁·穆罕默德·鲁米。鲁米一二〇七年生于巴尔赫,父亲是知名的布道学者,幼年因蒙古人西侵随家辗转迁徙,经麦加、阿勒颇、大马士革一路求学,最后落脚小亚细亚的科尼亚,承袭父业讲经授徒,门下常有数百人,是受人敬重的正统教师。与夏姆斯相处之后,他整个人变了:斋戒静修的学究开始在市集上随鼓声旋舞、吟诵情诗。学生们怨怪这位来客夺走了师长,一二四八年,夏姆斯突然失踪,从此再无下落。

他的消失至今是一桩悬案。一说他被鲁米身边的人谋害,尸骨无处寻觅;一说他自行离去,隐姓埋名远走叙利亚。鲁米不肯接受,亲赴大马士革寻访数月,空手而归。痛苦把他烧成了另一个人。他在长夜里口授诗歌,弟子在一旁速记,有时就在柱间旋转着吟唱,直到力竭倒地。他把这些抒情诗结为《夏姆斯集》,假借友人之名,把狂喜与思念全部写进去。

晚年,他在弟子侯萨姆丁的协助下口授一部长诗,随想随录,历时多年,成六卷本《玛斯纳维》,约二万五千联,以一个个寓言讲爱与求道:芦笛被割离芦苇荡,才唱出思乡的哀音;醉汉找钥匙,不在丢失的暗处找,却在灯亮的地方寻。他平日的讲道、谈片与答问,也由弟子另辑成书传世。波斯语世界把《玛斯纳维》视作取之不尽的宝库,有人甚至称它为「波斯语的古兰经」,足见地位之重。

他创立的旋舞仪式自有章法:舞者脱去象征凡俗的外衣,一臂向上承接天恩,一臂向下覆庇大地,绕轴旋转如行星行天,其间伴以芦笛与手鼓。他并非要以怪异惊世,而是把礼拜化成了整个身体的动作,让心在旋转中放下杂念,归于一念。他不立门派之墙,门下有穆斯林,也有基督徒和犹太人,科尼亚居民不分信仰都来听他讲道;他出殡之日,各教的人都加入送葬的长列,以各自的仪式送别。一二七三年冬,他在科尼亚去世,他的墓祠至今立在城中,凭吊者不绝;追随者后来形成毛拉维教团,人们把他的忌日称作「新婚之夜」,意为灵魂与至爱重逢。

他的诗不劝人出世,反倒要人在爱里把自己烧尽,再从灰烬里重生。后世流传最广的一句,通行中译写的是人本来生有翅膀,不该甘心匍匐爬行。今天,他的诗集被译成数十种语言,读他的人分属不同的信仰,却都能从那些滚烫的句子里,认出自己那点不肯安分的渴望。

❝你生而有翼,为何竟愿一生匍匐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