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罗菲卢斯:亚历山大城第一具被剖开的人体

公元前四世纪中叶,希罗菲卢斯生于小亚细亚的卡尔西顿,生在一个医师之家,青年时渡海南下,来到尼罗河口的亚历山大城。那时托勒密王室刚建起藏书数十万卷的图书馆与博物馆,王库里供养着四方学者。据罗马一位百科式学者在《医学》一书的序言里记载,国王甚至把待决的囚犯交给医者,允许他们在活人身上施刀观察。这段记载向来只被当作可能之事,后世史家对活体解剖一节始终存疑;可以确定的是,希罗菲卢斯确实在亚历山大城获准系统解剖人体,这在古希腊几乎是独一份的机遇。

决定性的一幕就在解剖台前。在此之前,希腊医人只能从动物尸体和病人的体表推测脏腑,亚里士多德还把心脏当作思维的居所。希罗菲卢斯一刀剖开颅腔,看见脑髓表面的层层褶皱与中空的脑室,断定这里才是智慧与感觉的中枢。他把神经从血管和筋腱里分辨出来,指出一类神经支配肢体的随意运动,另一类专司感觉,二者并非一物;他还辨认出至少七对脑神经,描述了眼球的膜层与视神经。运动神经与感觉神经的分野,从此成为解剖学的起点。

刀尖继续向下。他描述了肝脏、唾液腺与胰脏,把小肠起首那一段命名为「十二指」,因为它的长度约等于并排的十二根手指,这个名目沿用千年,今天的解剖学仍在使用;他还第一次记述了前列腺。他细剖过眼球,分清眼球的几层膜,把眼底那层像渔网的膜称作「网」,后世解剖学里视网膜的名目即由此而来;脑室底部一处形如笔尖的沟痕、脑中诸窦汇流的窦汇,后来也都以他的名字命名。他号脉诊病,参照当时的音律之学,把脉搏分作长短、轻重、快慢诸型,用来推断病情与体质。据说他一生写过十一部论著,从解剖、助产到眼科无所不包,可这些著作在亚历山大城的历次兵火中全部散佚,只剩残篇断句。

希罗菲卢斯约在公元前三世纪初去世。与他同时在城中施刀的,还有另一位解剖学家埃拉西斯特拉图斯,两人各开门户,门徒分成两派,长期争论不休。他的学问只靠两条线留下:一是他开创的解剖传统在埃及延续了数百年,二是罗马名医盖伦在著述里反复引述并批驳他的观点。盖伦虽然常与他立异,却也承认他观察的精细。等到人体解剖在欧洲被禁绝,医家捧着盖伦的书度过多一千年,希罗菲卢斯亲手摸过的脑室与神经,才重新被后人拾起。

他留下的话不多。有人问他怎样才算完整的医生,他答道,能分辨什么事可能、什么事不可能的人,才是真正的医者(大意)。这句回答也像他一生治学的注脚:先看清身体容许什么,再决定医术能走到哪里。

❝能分辨什么事可能、什么事不可能的人,才是真正的医者。(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