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一四年,高句丽都城国内城外,新王长寿王下令为父亲树起一通墓碑。碑取整块角砾凝灰岩粗琢而成,高约六米四,宽近两米,四面凿格竖栏,以汉字隶书环刻一千七百七十五字。碑文开头先述开国神话:始祖邹牟王是天帝之子、河伯外孙,剖卵而生,渡大水南下建国,这是这套始祖传说最早的完整文字版本之一。碑主是第十九代王,名谈德,三七四年生,三九一年即位,号永乐太王,四一三年(一说四一二年)去世,谥号「国冈上广开土境平安好太王」,后世通称广开土王,也称好太王。
碑文的主体只讲一件事:父亲打下了多大的疆土。战事密集而具体。丙申年王率水军伐百济,兵临其都,百济王献生口千、细布千匹,誓为奴客;己亥年百济背誓与倭通好,新罗遣使告急,说倭人满其国境;庚子年发步骑五万救新罗,从南居城一路追到任那加罗的从拔城,倭退城服;甲辰年倭人连船侵入带方界,王亲自截击,「倭寇溃败,斩杀无数」。而开头那段最著名的「辛卯年」文字称,百济、新罗旧是属民,由来朝贡,倭人于辛卯年渡海破两国、以为臣民。碑文第三段则刻法令:王陵的守墓烟户来自被征服各地,世代不得买卖、不得擅离,谁转卖守墓人,谁依法治罪。
这块碑后来被荒草埋了一千四百年。清光绪三年,即一八七七年前后,怀仁县知县的书启关月山到通沟一带寻访金石,在蔓草中识出巨碑,手拓数字分赠同好,拓本传入京城,学界才知道它的存在;发现年份另有光绪元年、光绪六年等说法。碑上苔厚到无字可辨,当地人初天富以马粪敷烧、热水浇洗,火燎石裂,第一、二面转角崩缺,一百四十一字永远成了空格,这是考古史上令人心疼的一笔。
碑文之所以越出金石圈,是因为它被拖进了近代东亚的政治。「任那」「辛卯年」几条记载,在二十世纪被中、日、韩三方反复解释:日本曾援「任那日本府」之说为古代半岛支配立论,韩国学界多作辩驳,中国学者则侧重高句丽与倭的军事对抗。同一段汉字,读出三套历史。这里只照录碑文、并列各说,不替任何一方裁判,更不卷入现代领土之争。
剥掉后世的层层加注,碑文本身记录的是四、五世纪之交一个东北亚强权的扩张节奏。广开土王南压百济、北征扶余、东逐渡海的倭人,碑文里几乎没有一年不打仗,是高句丽国势最盛的段落。一个儿子把父亲的武功刻进六米巨石,本意是让颂词不朽;他没料到,石头最终比颂词里的帝国活得更久。
❝百残、新罗,旧是属民,由来朝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