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八九年九月,芝加哥霍尔斯特德街,二十九岁的简·亚当斯和女友埃伦·斯塔尔站在一栋空了多年的两层砖房前。房子原是一位姓赫尔的商人所建,四周挤满意大利、波兰、波希米亚和爱尔兰移民的廉租屋,街上堆着垃圾,几步之外就是血汗工厂和童工。
她们租下这栋房子,搬进修缮过的旧家具,把大门向邻居敞开,取名赫尔堂。这个想法来自她几年前游历伦敦时见过的睦邻中心:受过教育的年轻人搬进贫民区,和穷人做邻居,在日常相处里找出问题、一起解决。她早年因脊椎和精神的病痛长期困顿,在照料与阅读里重新找到方向,认定与其悲叹,不如动手。这不是居高临下发救济的慈善站,而是她们自己住进去的睦邻中心。来的人有上夜校学英文的工人,有送孩子入托的母亲,有来听讲座、看画展、洗公共澡的住户。幼儿园、托儿所、操场、健身房、小剧场一样样办起来,后来又有了供少女读书的房间和调查街区状况的研究项目。
赫尔堂从一栋楼扩展成十几栋楼,成为美国睦邻运动的中心。从这里长出来的不只是社区服务:亚当斯和同伴推动伊利诺伊州立法限制妇女工时、禁止童工,参与催生了芝加哥的第一个少年法庭,让未成年的犯事者不再和成年犯人关在一起;她也为妇女选举权奔走,又组织街区调查,用入户统计的方式画出贫民窟的真实图景,逼市政正视垃圾、卫生和住房。一八九五年,她和同伴出版《赫尔堂地图与报告》,成为美国最早的社区调查报告之一。她出身富裕,父亲是州里有地位的商人与政界人物,她却拒绝那种安逸,把后半生押在移民贫民区,相信改良要从和邻居一起生活开始,而不是站在高处施舍。
第一次世界大战给她带来巨大的转折。一九一七年美国参战后,她公开反战,拒绝把暴力当作解决争端的手段。在当时的狂热里,这让她被许多报纸和爱国团体痛骂为不爱国、背叛国家,声誉一度跌到谷底。她没有改口,战后继续领导国际妇女争取和平与自由的组织。
一九三一年,挪威诺贝尔委员会把和平奖颁给她,与哥伦比亚大学校长尼古拉斯·默里·巴特勒共享。她是第一位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的美国女性——这份迟来的承认,距离她在战时挨骂已经过去十几年。四年后,一九三五年,她在赫尔堂工作的最后岁月里去世。一个住到贫民区里去的女人,最终让整个国家看见了那条街上的人。
❝我们为自己争来的好处,在为所有人争到之前,都是不牢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