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泽谕吉:灯下写下天不生人上之人,也不生人下人

一八七二年初春的一个夜里,东京中津藩旧屋的一间房里,福泽谕吉铺开稿纸。他要写的不是汉学大著,而是一本给普通人看的小册子,开口第一句就把江户几百年的秩序掀了:天不生人上之人,也不生人下之人。意思是天生万民一律平等,人与人的差别只在学与不学。小册子初编当年刊行,连正版带翻印销行数十万册;其后四年他陆续写了十七编,累计销行数百万册,具体数字各家统计不一,只能取约数,但幕末明治之初,日本几乎每间村塾都有这本书在传。

福泽谕吉一八三五年生于大阪一个下级武士之家,少年时在中津藩饱尝门阀之苦,汉文兰学都下过苦功。幕府末年他随船两度赴美、又游历欧洲,在海外看见的不是坚船利炮那么简单,而是一整套靠独立人格运转的社会。回国后他不肯做官,明治政府几次邀他入阁,都被谢绝;他把全副身家押在庆应义塾上,讲堂上讲经济学、讲演说术,演说这个词都是他们这辈人新造出来的。塾里不看门第,武士之子与町人子弟同窗而坐,账簿、物理、万国公法都在课程里。他要把武士和商人的子弟,教成不依附任何人的国民,他反复说,一身独立,一国才能独立。

灯下这个人的复杂处,也必须说全。一八八五年,他主持的《时事新报》刊出一篇未署名社论《脱亚论》,断言日本国民精神已脱离亚洲固陋,当与西洋文明国共进退。此文未署作者名,是否出自福泽亲笔、在多大程度上代表他,日本学界长期有争论,他名下的《时事新报》社论与本人执笔的文章本就难以一一切分;而他的亚洲观前后确有变化,明治初年尚主中日提携,后来却赞过对外用兵,渐染弱肉强食之论,其言论被后来日本对外扩张的意识形态引为资源,也是无法回避的事实。只用脱亚入欧四个字概括他,或只用这四个字定他的罪,都太省事。

他最看重的身份始终是平民先生。一九〇一年去世前,他留下的意思大致是:子孙不许世袭义塾的位置,学问是天下公器。他没赶上的事很多:一九八四年日本发行新版一万日元纸币,印上他的头像,一印几十年,普通人每天掏钱买东西,都要和这个倔强的兰学者打个照面。

一张纸币给不了历史结论。他启蒙了一个国家的平等意识,他晚年的言论又映照着那个国家转向扩张的阴影,两面都是真的。一个国家的独立,或许真要从每个普通人先站直了开始,不把自己的脑袋借给别人用。

❝天不生人上之人,也不生人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