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世纪的南印度,卡利亚纳城的林伽派集会上来了一位年轻女子。她弃家云游,只认湿婆为唯一的「真主君」,言辞却比座中许多圣徒还要锋利。众人不呼她本名,而叫她「阿卡」,卡纳达语里是姐姐。她叫阿卡·摩诃提毗,一译摩诃德维,是南印度巴克提传统中最耀眼的女诗人。
她的生平要分两层看。据十五世纪诗人哈里哈拉所撰《林伽派圣徒传》的记述,她生在今卡纳塔克邦一个湿婆信徒家庭,父亲是地方小商,她自幼倾心于湿婆,颈间常佩林伽派信徒的护身林伽。传说当地国王考沙卡慕其才名求婚,她被迫入宫,终因不肯以王为夫、不肯事人而弃家出走,以长发蔽体,云游至林伽派的中心卡利亚纳,与该派领袖巴萨瓦、圣者阿拉马·普拉布等人论道辩难,后来往室利赛罗山朝礼,殁于途中,年仅二十余。裸行云游这一节,圣徒传统言之凿凿,现代学界则认为她的生卒年代与具体行迹都难尽考;可以坐实的,是她留下的诗与林伽派八百年来对她一贯的尊崇。
诗本身,便是她最硬的史料。四百余首「筏琴」格言诗归于她名下,用的是卡纳达语口语,短的数行,长的十余行,不避身体,不讳情欲,却又把每一缕情思都指向对湿婆的渴慕。她写自己看不上王宫的富贵与绫罗,写世人以赤身为羞而不以虚伪为羞,写求道之心像蚕吐丝,一层层把自己缠住。这种把家常话直接铸成格言的文体,由巴萨瓦等圣徒共同开创,而她的声音最为炽烈、最具个人锋芒:别的筏琴诗人多以仆人的口吻对神说话,她却敢以新妇、以恋人的身份与神争辩、撒娇、质问。
在卡利亚纳的论道场上,她也没有因女子的身份退后半步。有圣徒以她的行迹相诘,她反唇相讥,说身体不过是神的寄居之所,执着形骸的人没有资格谈论清净。林伽派本就主张取消种姓高下、男女皆可佩戴林伽、直接敬神,她的诗与行止,把这一派的社会主张活成了自己的命。卡纳达语文学史上,她是第一批以口语写作而被经典化的作者,也是其中罕有的女性。她的诗不引梵文经典,不堆典故,贩夫走卒都听得懂,这正是林伽派反对婆罗门垄断经文的主张:敬神不需要祭司中介,一首真心的筏歌便是供奉。
八百多年过去,她的筏琴仍在卡纳塔克民间传唱,也进入现代印度女性写作与宗教诗歌的经典序列。传说里的裸形女子哪些属实、哪些是圣徒传的塑造,学者还会争下去;但那些诗句的文本没有争议:一个女子把自己的身体、爱情与信仰一并摊开,只向心中的主君低头。
❝看哪,世间万物都是磨人的机关,唯有真主君是我全部的归宿。(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