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孟頫欲置妾的念头,相传在她读到的那首小词前止住了。词里说: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这便是后世传诵的《我侬词》。写词的管道升,字仲姬,浙江德清人,赵孟頫之妻,仁宗延祐四年封魏国夫人。需要说清的是,赵孟頫欲纳妾、管夫人填词以谏、丈夫见词大笑而止的故事,见于明代蒋一葵《尧山堂外纪》等后世笔记,元代文献并无确载,词的真伪与本事只能聊备一说,更不能据此断定一场婚姻当场被一阕词挽回;而她在书坛画史上的位置,却是有真迹与同时代记载撑着的信史。
她的墨竹在元代独张一军。画竹自北宋文同、苏轼以来多属文人余事,她以女子之身专力为之,竿竿挺秀,叶叶翻风,传为她所作的《墨竹图》《水竹图》《烟雨丛竹图》,见藏于故宫与海内外诸馆;她还能画梅兰、设色佛像与山水,曾于湖州瞻佛寺殿壁画竹石,见于时人题咏。她的书工行楷,风格与赵孟頫极为相近,夫妻俩往来的尺牍常被人混认。元仁宗慕其名,命她书写《千字文》送入秘书监收藏,又命赵孟頫与儿子赵雍各书一卷,说要让后世知道本朝有一家夫妇父子皆善书,这是她身后极难得的一段荣遇。她与丈夫同礼中峰明本禅师,皈依为居士弟子,晚年札子往来,自署管道人。
她不是困于深闺的才妇。赵孟頫仕元后北上,她随任大都,又随他宦游南北;延祐六年,赵孟頫因病得请南归,五月十日舟行至山东临清,她病逝途中,年五十八。赵孟頫亲为撰写墓志铭,称她天姿开朗,德言容功靡一不备,翰墨词章不学而能,处家事内外整然,此后又屡屡在书信诗文中追念。可信的她自己的文字里,有几首《渔父词》流传,其一写道:人生贵极是王侯,浮利浮名不自由,争得似,一扁舟,弄月吟风归去休。据说赵孟頫见词和作数首,也动了归休之念。
后人偏爱《我侬词》,因为它把婚姻里最朴素的愿望讲得又热烈又通透:不是从一而终的训条,而是两个泥人打碎重塑、你我难分的自觉。尽管这阕词出自后世追记,人们还是愿意相信它出自那个能写竹、能书千文、敢在命妇身份里自号道人的女子之手。她的竹竿在纸本上清瘦了七百年,她的名字始终与赵孟頫并列——不是作为松雪斋的附庸,而是元代艺林里一个自己立得住的身影。
❝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