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崇瑞:在北平办起第一所国立助产学校的保健先驱

一九二八年的北平,东四牌楼附近一处翻修的旧院落里,坐着三十名平均年龄五十四岁、多半不识字的妇女。她们是四城挂牌的旧式接生婆,被请进一个两个月的训练班,讲台上的主办者只要求她们记住三件事:用无菌的方法正常接生,正确地结扎脐带,遇到危险信号立刻把产妇转给医生。结业考试那天,十九人合格,每人领到一只接生包,里面有围裙、消毒剪线、肥皂、毛刷、眼药水与来苏水。主办者杨崇瑞,直隶通州人,一八九一年生,一九一七年毕业于协和女子医学院,是中国最早受过现代医学训练的女性之一。

她本是妇产科医生,在山东德州与天津一带见过太多产妇死于产褥热、新生儿死于破伤风。一九二五年她被选送美国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进修公共卫生,又考察英、加诸国的妇幼保健,渐渐认定:对贫穷落后的中国,公共卫生是一条最节约、最易生效的防病之路。回国后她任协和公共卫生科讲师兼第一卫生事务所保健科主任,带人到北平郊外逐村调查,发现有些村落婴儿夭亡率高得惊人,接生全凭一位旧产婆,不洗手、不修指甲,断脐用的是未消毒的剪子或瓦片。她在《中华医学杂志》撰文,据每年出生数与欧洲高水准国家的经验推算,提出助产教育必须单独立法、成批培养正规助产士的方案。

一九二九年十月十六日,国立第一助产学校在北平正式成立,她出任校长,亲定校训牺牲精神、造福人群。学校一边办两年制正科,招收高中毕业生培养高标准助产士,一边继续办旧产婆速成班;附设产院收治贫妇,收费低微,赤贫者减免。她提出一个五十年计划:培养十五万名合格助产士,建成全国妇幼保健网,让每一个需要照料的母婴都得到照料。其后十余年间,由她推动或帮助建立的助产学校与妇幼保健机构遍及南北;抗战军兴,她已受聘国际联盟妇婴卫生专家考察欧洲,闻讯即兼程赶回,在武汉红十字会医疗队效力,又辗转贵阳、重庆、成都、兰州办分校、建保婴机构,战火里新法接生没有中断。

她还是中国最早公开提倡节育的医生之一,三十年代初就在北平办起节育指导门诊,提出限制人口数量、提高人口素质。一九四九年后她应召回国,出任卫生部妇幼卫生局局长,把新法接生推向全国;受过她教益的人里,有后来被称为万婴之母的林巧稚。一九八三年,这位九十二岁的老人在北京病逝,万安公墓的碑石背面刻着「她的功绩与日月同在」。她一生未婚,说全中国的儿童都是她的孩子;在《一个产科医生的生活》里,她写过一句话:生活中最真挚的快乐,是为他人谋求幸福。北平旧院子里那十九只接生包早已不知去向,可正是这样一只只消过毒的包,把中国母婴死亡的曲线,一寸一寸压了下去。

❝生活中最真挚的快乐,是为他人谋求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