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世纪二十年代,克努特正处在权势的顶峰。他在一〇一六年征服英格兰,后来又登上丹麦和挪威的王位,把英格兰、丹麦、挪威联成一个跨海的北海帝国。身边的廷臣争相谄媚,说他的威权无人能抗,连天地都听他号令。
于是有了那个著名的故事。据十二世纪英国编年史家亨廷顿的亨利所记,克努特命人把王座抬到海边。潮水正在上涨,他坐定,对着涌来的海水下令:我所坐的土地属于我,你也在我管辖之下,我命令你不许涨上来,不许打湿你主人的衣裳和身体。潮水照旧涌来,毫不客气地漫过了他的双脚和小腿。国王跳身后退,对群臣说出那段话:让世人都知道,君王的权力空虚而无用,唯有让天地海遵从永恒法则的那一位,才配称为王。据说他此后把金冠挂在十字架上,不再佩戴。
这则故事后来越传越歪。很多人记住的版本,是一个狂妄的国王自以为能喝退大海,结果当众出丑。但在亨廷顿的亨利的原书里,它被列为国王三件高尚事迹之一,本意恰恰相反——克努特是借一场注定失败的命令,当面教训那些把他捧上天的谄媚者:世俗王权在神与自然面前何等渺小。
还应当说清,这个故事首见于克努特死后近一个世纪的编年史,更早的材料没有记载,史家一般把它当作一则虔诚的轶事,而非确有其事的现场记录。它后来还被反复改写,地点、细节各有版本,凯尔特传说里也有类似的号令潮汐者。亨廷顿的亨利把它和另外两件事并列:一是他把女儿嫁给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二是他亲赴罗马朝圣时,沿路为商人减轻了过高的通行关税。
剥离传说,真实的克努特约生于十世纪九十年代,是丹麦国王八字胡斯文之子。一〇一五年他率丹麦军队登陆英格兰,经连年攻战,在一〇一六年与英格兰人分土而治,对手死后成为全英格兰之王;随后又继承丹麦王位,并在一〇二八年前后取得挪威。他以立法整饬英格兰秩序,编订新法典,慷慨资助教会,把英格兰的教士与制度带回北欧,又以英格兰的赋税供养一支跨海军政体系。《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与北欧萨迦对他的记载彼此矛盾,萨迦里的他更像个北欧海盗英雄,但各方都承认他是一位能干的统治者。一〇三五年他去世后,帝国很快分崩,英格兰王位数年后又回到盎格鲁—撒克逊王族手中。
那个把椅子搬去海边的动作,更像一位老练君主自编自导的讽喻。他没有假装自己能指挥潮水,而是借潮水的不听话,给满朝文武上了一课。
❝君王的权力空虚而无用,唯有令天地海遵从永恒法则者,才配称为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