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〇四年，日本飞鸟地方的斑鸠宫里，一个三十岁的王铺开纸笔。那时日本还没有自己的文字，落纸全是汉字汉文。他在第一条写下：以和为贵，无忤为宗。这一年是推古天皇十二年夏四月初三，日本第一部成套的政治训条就此颁布，共十七条，后世称作《十七条宪法》。
落笔的人，传统说法是圣德太子。他本名厩户皇子，是用明天皇的次子，姑姑推古天皇即位后，他以皇太子身份摄政。此前一年，他刚定下冠位十二阶，按德、仁、礼、信、义、智给官员分冠着色，想把官位从豪族的世袭口袋里掏出来，变成朝廷手里可以赏罚的东西。十七条接着往下说：承诏必谨，群卿以礼为本；绝餮弃欲，明辨诉讼，不许收了富人的钱就把官司判得像石投水；最末一条写，大事不可独断，必与众论。
这里必须停一停，把虚实讲清。这些事唯一的系统出处是《日本书纪》，而它成书于七二〇年，距太子去世已近百年。书里说他生于五七四年、卒于六二二年，生而能同时听十人诉讼而明断，种种祥瑞层层叠加。近代以来，日本学界分成实在论与虚像论两派：摄政确有其人，大体可靠；但十七条这样圆熟的汉文、这样齐整的政治设计，是否成于一人一时之手，冠位十二阶又有多少出自他亲手擘画，争论至今没有定论。稳妥的说法是：传统史书写成太子主导，现代读法要在旁边放一个问号。
另一个问号在海峡对岸。六〇七年，他派小野妹子出使隋朝，《隋书》里保存了那封著名国书的口气：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但《隋书》记的倭王名叫多利思北孤，有名无姓，既没法证实国书出自太子亲笔，也不能把这个译名直接扣在他头上。可以确认的是，从那以后，遣隋使、遣唐使一船接一船渡海，制度、佛经、建筑、文字沿航路涌入。小野妹子两度渡海，船上还坐着南渊请安、高向玄理等年轻的留学生和学问僧，他们在长安一住二三十年，回去后成了大化改新背后出谋划策的人。斑鸠町的法隆寺至今立着世界上最古老的木构建筑群。
六二二年，太子在斑鸠宫病逝，遗言据说只有一层意思：世间虚假，唯佛是真。他身后被尊为圣德王、佛法兴隆之祖，头像印上过百年间的日元纸币。
那个铺开汉文纸笔的清晨细节或许永远理不清，但「以和为贵」四个字真真切切传了一千四百年，刻进了这个民族的骨缝里——至于它最初出自谁的手，反倒成了第二位的事。
❝以和为贵，无忤为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