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五年后的苏州寒山,石壁嶙峋,涧水绕屋,一座隐居的小园里,案头摊着厚厚的内府旧绘本,一位年轻女子正对着檐下新开的野花勾线设色。她叫文俶,字端容,长洲人,是文徵明的玄孙女、文从简的女儿,嫁给了寒山主人赵宧光的儿子赵均。文家数代擅画,高祖文徵明领袖吴门风雅数十年,她自幼见惯笔墨,见幽花异卉、小虫怪蝶便信笔点染,笔下生趣天成。赵家寒山别园中草木丰茂,虫鸟往来,恰好给了她一座取之不尽的写生园地。
她铺开的工程,是把家藏的一部内府本草绘本重绘一遍,底本是明代弘治朝官修的《本草品汇精要》。那部书彩绘精工、图写逼真,修成后却深藏内府,未曾刊行,外间极少得见,辗转落到寒山赵氏架上时,已有不少图页漫漶。万历四十五年至四十八年,即一六一七至一六二〇年间,前后约四年,她伏在寒山石案上对物写生,凡金石、草木、虫鱼、鸟兽,都要照着活物与标本细细摹写,画成《金石昆虫草木状》二十七卷,装订十二册,共图一千三百一十六幅,绘入物事一千零七十种。这并非她一人包办的册页:父亲文从简为各图题写名称,丈夫赵均作序并主持编目,她专力主笔绘图,一家三口的分工都留在册前的题识与序文里。
旧本草里的图,经辗转翻刻早已走样,叶子互生对生不分,花瓣数目含混,照着认药常常出错。文俶反其道而行,画花先数清花瓣,画虫要看准须足,叶脉的走向、荚果的形状、蝶翼上的斑纹,都与实物一一吻合,再以工笔粉彩层层晕染,鲜妍如生,寒山间一时寻不到的稀罕物事,则向四方友朋征集标本、移来栽种,候其花叶齐备才动笔。全书按金石、虫、兽、禽、草、木、果、菜、米谷分门别类,一种一物,图文相对,翻开便是一部有分类、有体系的纸上博物图谱,也是明代女性手笔中规模最大的一部。
她的画在当时就声名远播,尺幅片纸,人争宝之,远近闺秀多有投到门下学画的。明末钱谦益在《列朝诗集小传》里说她「点染写生,自出新意,画家以为本朝独绝」;清代张庚《国朝画征续录》更进一步,称「吴中闺秀工丹青者,三百年来推文俶为独绝云」。她另有《寒山草木昆虫状》等写生册传世,今故宫博物院等机构还藏有她的《萱石图》《花蝶图》诸轴,兼工仕女、松石,笔力老劲,并不以柔媚自限。
文家一门风雅,到她这里并未中断,相传她平日教授女儿、儿媳习画,寒山赵氏的女眷中能画者不止一人。她身体素弱,又要支撑日渐清寒的家计,却始终不曾放下画笔。崇祯七年,即一六三四年,文俶谢世。这位一生大部分时间守在寒山园中的女子,没有游历过多少名山大川,也没有显赫的身份,却凭一支画笔,把一千零七十种天地间的小物事郑重留影,让闺阁丹青接上了本草格物的传统。三百年后,她的画册仍被博物馆珍藏,画里那些精勾细染的草虫花木,依旧鲜活如初。
❝吴中闺秀工丹青者,三百年来推文俶为独绝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