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皓:造开宝寺木塔,预斜塔身以待西北风

五代末年到北宋初年,浙东出了一位顶尖的木工,叫喻皓,一作预浩、喻浩,生年已不可考。他的身份是都料匠,也就是工匠中主持设计、估料与施工的总头领,地位不高,名望却极大。多年以后,欧阳修在《归田录》里提起他,说了一句很重的话:本朝开国以来,木工一人而已。

他早年的一件事,记在沈括《梦溪笔谈》里。吴越钱氏在杭州梵天寺建一座木塔,才修到两三层,人登上去就觉得塔身晃动。匠人先说还没布瓦、上面太轻,瓦压上去后依旧晃动,束手无策,只得悄悄让妻子带了金钗去见喻皓的妻子,讨教缘故。喻皓笑道,这有何难,只要每层铺好木板,用铁钉钉实,塔就不动了。匠人照办,木板上下紧束,六个面连成一只钉牢的箱子,人踩在板上各面互相牵制,塔果然稳住,一时人人叹服。

他平生最大的工程,是宋太宗太平兴国年间主持修建的京师开宝寺木塔,八角十三层,在京城诸塔中最高,规制极精。据欧阳修《归田录》记载,塔刚建成,望过去不直,塔身向西北倾斜,旁人奇怪地问他,他说:京师地势平坦无山,又常年多刮西北风,让风这么吹上不到一百年,塔自然就正了。《梦溪笔谈》也有近似的记述。这是说他在设计时就预先考虑了常年风力与地基沉降,故意留出偏斜的余量。

这层记载需要分开看。塔能被西北风年年吹正,今天的建筑史研究者多认为未必真能如此,更宜作为相传的匠谈来读;但众人都承认,故事背后是匠人对风荷载与不均匀沉降的主动算计,不是施工失误。木塔建成不久,相传他便求度出家,没几个月就去世了,此事正史无考,只见于后人的追记;这座塔存世约五十余年,到仁宗庆历年间毁于雷火。

他还留下一部《木经》三卷,相传是中国第一部木结构建筑手册。据《梦溪笔谈》征引的片段,他把房舍分作上分、中分、下分三段,又把台阶分作三等:宫中正殿的台基最高最陡,称为峻,屋深一丈则基高五尺;厅堂次之,称为平,基高四尺;廊庑一类最低缓,称为慢,基高三尺,等级分明。书中又讲梁架的举折之法,梁上抬多高、椽斜几分,都定下度数,使屋宇的荷载与坡度有规可循,沈括据此感叹,营造本是最为重大的事,却往往被看作粗鄙的手艺,无人为之记载。沈括记下这部书时已留了分寸,只说营舍的法度叫作《木经》,有人说是喻皓所撰。书约在宋元之际亡佚,今天只能从《梦溪笔谈》等后世著作的征引里窥见片段;后来李诫奉敕编修《营造法式》,就吸收了包括他在内的历代工匠经验。一个正史不立传的匠人,靠别人笔记里的几段话,把名字留到了今天。

❝京师地平无山,而多西北风,吹之不百年,当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