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史之乱平定那年,是公元763年。唐朝上下松了口气,以为最难的日子过去了。
可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
这场持续八年的叛乱,唐朝是靠什么打赢的?靠的是两样东西:一是把内地也设成军区,让地方自己招兵、自己筹钱、自己打仗;二是请回纥等外族出兵帮忙。打赢之后,这两样东西都收不回来了——内地新设的节度使拥兵自重,回纥人则被允许在洛阳等地大肆抢掠。更要命的是,为了尽快结束战事,朝廷对投降的叛军将领一律宽大处理,安禄山的老部下田承嗣、李怀仙、李宝臣这些人,摇身一变都成了唐朝的节度使,继续管着原来的地盘和军队。
朝廷不是没想过收拾他们,但力不从心。于是唐朝中后期的一百四十多年,就在两股势力的拉扯中慢慢耗尽了元气:外头是割据一方的藩镇,里头是掌权的宦官。一个在外,一个在内,像两把钳子,把大唐夹在中间。
河朔三镇:朝廷管不了的地方
安史之乱后,最不听话的是"河朔三镇"——魏博、成德、卢龙。这三个镇分别由田承嗣、李宝臣、李怀仙掌控,地盘大致在今天河北一带。
这三镇的节度使,名义上是唐朝的官,实际上是土皇帝。他们自己收税、自己养兵、自己任命下属官员,职位父死子继,朝廷只能事后追认。田承嗣甚至给安禄山、史思明立了祠堂,称他们为"四圣",朝廷知道了也不敢管。
最夸张的是魏博镇。田承嗣挑了十万精兵做自己的亲卫,叫"牙兵",待遇优厚,世代相传。后来这帮牙兵越来越横,节度使不合他们心意就杀,杀了再立一个。有一任节度使史宪诚,就是因为牙兵不满意,全家被杀。这种"兵骄则逐帅,帅强则叛上"的局面,成了河朔三镇的常态。
朝廷为什么不管?因为管不了。唐德宗时期试过硬来。公元781年,成德节度使李宝臣死了,他儿子李惟岳要求继承职位,德宗拒绝,结果三镇联合造反,史称"四镇之乱"。战事一起,朝廷调去的泾原兵路过长安,因为赏赐太薄发生哗变,直接攻进皇宫,德宗仓皇逃到奉天(今陕西乾县)。这就是"泾原兵变"。皇帝被自己的兵赶出京城,最后只能下罪己诏,承认三镇的地位,才勉强平息。
到唐宪宗时期(806—820年),朝廷一度振作。宪宗是个有作为的皇帝,他任用裴度、李愬等人,先后平定了西川刘辟、镇海李锜,又趁魏博镇内乱招降了田弘正,最后在公元817年雪夜袭蔡州,活捉淮西节度使吴元济。这一系列胜利,史称"元和中兴"。河朔三镇一度表示归顺,宪宗还收复了淄青十二州。
可这个势头没能维持。公元820年,宪宗突然暴死宫中,据说是被宦官陈弘志等人所害(也有说法是服药过量)。他一死,河北三镇立刻故态复萌,朝廷再也没能收回。
宦官:从家奴到"废立天子"的人
如果说藩镇是外患,宦官就是内患。而且这个内患,比藩镇更致命。
唐朝前期,宦官地位很低,就是管宫门、传旨、伺候起居的家奴,唐太宗甚至规定宦官不得担任高官。转折点是唐玄宗。玄宗晚年怠政,开始让宦官高力士帮忙处理奏章,高力士权势渐大,但还算是忠心的。
真正的转折在安史之乱。唐肃宗在灵武即位,身边没几个可信的人,只有宦官李辅国一直跟着他。李辅国因此掌握禁军,权倾朝野,甚至当面跟代宗说:"大家(指皇帝)但内里坐,外事听老奴处置。"代宗气得要命,但拿他没办法,后来派人把他暗杀了。
从那以后,唐朝的皇帝发现了一个尴尬的事实:他们能信任的,好像只有宦官。因为朝臣有派系,藩镇有地盘,只有宦官无家无后,依附于皇权。于是皇帝把最精锐的禁军——神策军——交给宦官统领。
这一步走错,全盘皆输。
神策军是唐朝中后期中央唯一能打的部队,兵力最多时有十五万。谁掌握神策军,谁就掌握长安。从唐德宗后期开始,神策军护军中尉由宦官担任,成为定制。于是宦官的权力,从"伺候皇帝"变成了"控制皇帝"。
到了唐后期,宦官的权势到了什么程度?唐顺宗想搞改革(永贞革新),宦官俱文珍等人直接逼他退位,扶立宪宗。唐宪宗死得蹊跷,继位的穆宗是宦官拥立的。之后的敬宗被宦官刘克明杀死,文宗是王守澄立的,武宗是仇士良立的,宣宗是马元贽立的,懿宗、僖宗、昭宗……几乎每一位皇帝的上台,背后都有宦官的影子。史书上有一句话概括得很准:"自元和之末,宦官益横,建置天子在其掌握,威权出人主之右,人主之废立由之。"
皇帝当然不甘心。唐文宗就试过一次。他表面上装作软弱,暗中联合宰相李训、凤翔节度使郑注,准备一举诛灭宦官。公元835年十一月,李训谎称左金吾仗院的石榴树上夜降甘露,请皇帝派人去看,实际上是想把宦官头目仇士良等人骗过去一网打尽。结果仇士良到了现场,发现埋伏的士兵,立刻挟持文宗退入内宫,随后调动神策军大杀朝臣。那一天,宰相李训、王涯、贾餗等大批官员被杀,死者上千人,血流满地。这就是"甘露之变"。
事变之后,文宗彻底成了傀儡。他自己感叹,连汉献帝都不如——汉献帝受制于权臣,而他受制于家奴。五年后,文宗郁郁而终。
牛李党争:朝堂上的另一场内耗
外有藩镇,内有宦官,朝臣们也没闲着,他们在搞党争。
唐后期最著名的党争是"牛李党争",前后持续了将近四十年。一方以牛僧孺、李宗闵为首,代表科举出身的官僚;另一方以李德裕为首,代表门阀士族出身的官僚。两派在选官标准、对藩镇的态度、对佛教的政策上都有分歧,但说到底,是权力之争。
这两拨人轮流上台,一上台就把对方的人全部贬出去,对方再上台,又把这边的人全部贬出去。唐文宗有一次无可奈何地说:"去河北贼易,去朝廷朋党难。"——平定河北的藩镇还算容易,去掉朝廷里的党派才难。
李德裕是这场党争里最有能力的人。他在武宗朝当宰相,办了不少实事:击败回鹘、平定泽潞叛乱、裁汰冗官、抑制佛教(会昌灭佛)。可武宗一死,宣宗即位,牛党上台,李德裕被一贬再贬,最后贬到崖州(今海南),死在那里。
党争最大的危害,不是谁对谁错,而是整个官僚系统失去了做事的能力。所有人都要先想清楚"我是哪一派的",再考虑"这件事该不该做"。有才能的人被反复折腾,政务被反复推翻,朝廷的元气就在这种内耗中一点点流光了。
一个空壳
藩镇割据、宦官专权、朋党倾轧,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唐朝的中央政府就只剩下一个空壳。
它还能收一部分税,还能发诏书,还能维持表面的礼仪和体面。可它管不了河北的赋税,管不了神策军的调动,也管不了朝臣的升迁。皇帝坐在大明宫里,能决定的事情越来越少。
更糟的是,这三股势力还互相勾连。藩镇要给宦官送礼,宦官要给藩镇撑腰,朝臣要投靠其中一方才能活下来。整个帝国变成了一张互相牵制的网,谁都没有力量打破它,谁也都在里面烂掉。
公元九世纪后半叶,情况越来越坏。唐懿宗、唐僖宗两朝,皇帝奢侈挥霍,赋税越来越重。关东连年大旱,百姓吃不上饭,地方官还在催税。翰林学士刘允章上《直谏书》,说国有"九破"、民有"八苦",话说得很重,可没人理他。
帝国的底层,已经开始崩了。只是坐在长安城里的人,还没有听见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