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宋时,东海郡一户鲍姓人家,常能见到这样的灯影:兄长在外游宦,妹妹在家中把思念写成诗,托行旅之人捎向远方。她叫鲍令晖,东海人,郡治约在今天山东郯城一带,是诗人鲍照的妹妹。鲍照才高名盛,她却不借兄长的光,自己也凭一支笔走进了诗史。鲍氏兄妹的父亲早逝,家境贫寒,一家人靠耕织与苦读自立,妹妹居家操持,兄长四方游宦,聚少离多,感情却极深;鲍照在外常把妹妹的诗文带在身边。据钟嵘《诗品》记载,鲍照曾把妹妹的诗呈给宋孝武帝看,孝武帝问起,鲍照答道:臣妹的才情,自当亚于晋代的左芬。这既是谦辞,也是把妹妹放在才女左芬的序列里郑重推许。
鲍令晖存世的诗不多,《题书后寄行人》《拟青青河畔草》《怨诗》等数首,靠《玉台新咏》等总集保存下来。她的诗几乎全写一个题目:思念。《题书后寄行人》从砧杵、寒蛩、孤帷一路写到长夜难眠,把一个人独对空房的百转千回写得又细又真;《怨诗》借物起兴,说的是年华独守、音信渺茫,愁绪像蚕丝一样理不断。《拟青青河畔草》拟的是汉乐府旧题,她却能在旧套子里翻出新意,层层渲染,不见蹈袭的痕迹。鲍照远行途中,曾在大雷岸停泊时写过一封《登大雷岸与妹书》给她,一路写秋风、写孤鹤、写旅途的险与山川的奇,也写对家人的挂念——这是中国文学史上极少见的兄长专门写给妹妹的家书,收信人正是鲍令晖。
钟嵘作《诗品》,把她的诗列入下品。以今天的眼光看,这个排位带着那个时代对女性作者的偏见,但《诗品》终究是正史之外第一部系统品评五言诗的著作,鲍令晖是其中极少数被单独著录的女诗人之一。钟嵘记她的诗「崭绝清巧」,拟古之作尤胜,说与兄长鲍照的风格相近又各有面目——这四个字,是同时代批评家给她定下的分量。后世编六朝诗文,凡论南朝女作者,总少不了她这一笔。
钟嵘为她落下的笔不过寥寥数行,连生卒、婚嫁都不曾留下个准日子;鲍照那些伤逝的文字是否确指这位妹妹,后人也已难一一坐实,只能存而不论。可材料越是稀少,《诗品》里那一行「崭绝清巧」的评语便越显得重——一个女子,凭自己的真才情,从一个惜墨如金的时代里硬挣下了一个位置。
但这就够了。在男子执笔的时代,她写下的那些长夜与砧声,替无数不能留名的女子说出了心事;而她的名字,也以自己的诗而非「鲍照之妹」四个字,留在了中国诗歌史上。
❝崭绝清巧,拟古尤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