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士其:病毒侵身后全身瘫痪,口授科学小品启蒙几代人

一九二八年,美国芝加哥大学医学院的一间细菌学实验室里,一个正在做实验的中国青年不慎被甲型脑炎病毒感染。病毒侵入小脑,最初是眼球不由自主上翻,此后双手颤抖、四肢僵硬,后遗症一年年加重,最终把他困在轮椅上,连说话也含混不清,只有长期相处的人能听懂。这个青年叫高士其,原名高仕錤,一九〇五年生于福建福州,一九二五年从清华留美预备学校赴美,先后在威斯康星大学、芝加哥大学攻读化学与细菌学。

一九三〇年他带着病体回国,一度在南京中央医院做检验科主任,因看不惯官场腐败愤而辞职,失业养病之际得到李公朴等人帮助,到上海谋生。在陶行知、艾思奇等人影响下,他认准了一条路:把自己学到的微生物知识讲给普通人和孩子听。一九三五年,他在《读书生活》半月刊发表第一篇科学小品《细菌的衣食住行》,两年多里用僵硬发抖的手写下近百篇作品,《细菌与人》《抗战与防疫》等集子相继出版,长篇连载《菌儿自传》更把细菌拟人化成一个会自述来历的「菌儿」,讲它怎样在人体和自然界里生活。

也是在发表第一批科学小品时,他把原名「高仕錤」改成「高士其」。朋友问他缘故,他说:「去掉人旁不做官,去掉金旁不要钱。」这句话被他当作一生的誓言。他笔下的微生物世界不是冷冰冰的标本:白细胞是冲向病菌的抗敌英雄,致病细菌是侵略人体的小魔王,科学知识、文学笔法与对现实的关切拧在一起,启发了几代少年对自然科学的兴趣。后来他又被看作中国科学诗的早期开拓者之一。

他的病情是进行性的,越到晚年越难握笔。早年在上海,他还能以颤抖的手勉强书写;随着全身逐渐瘫痪,他的多数作品只能靠口述、由助手和家人逐句记录整理而成,每一篇都是病榻上合作的成果,这一点应当如实说清。他说话含混,记录者须贴近倾听、反复确认,再经他本人核定。抗战中他辗转抵达延安,此后长期从事科普写作与科普组织工作;新中国成立后主持全国科普方面的编审事务,接待少年读者、给科普爱好者回信,被孩子们亲热地称作「高爷爷」,还写过《时间伯伯》等名篇,把光年、地质年代这样的概念讲得像童话一样好懂。

一九八八年,高士其在北京病逝。他没有机会再进一次实验室,却用半个多世纪的口述与笔耕,让「菌儿」成了无数中国孩子认识微观世界的第一个向导。一个被病毒夺去行动自由的人,反而把科学的种子撒得最远。

❝去掉人旁不做官,去掉金旁不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