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哈茂德·喀什噶里:巴格达撰成《突厥语大词典》,录尽突厥语

十一世纪的中亚,喀喇汗王朝的疆域横跨天山南北,突厥诸部游牧于从伊犁河流域到阿姆河的广大草原,城镇中的学者则已普遍用阿拉伯语与波斯语著书。马哈茂德·喀什噶里就生在这样一个多语的世界。他约生于十一世纪二十年代,据书中自述出身喀喇汗的汗室,籍贯与出生地有喀什噶尔、巴儿思罕等异说,学界至今没有定论;可以确定的是,他受过完整的伊斯兰教育,精通阿拉伯语、波斯语与突厥语。后来汗室内争,他被迫离开故土,辗转流亡,经布哈拉、内沙布尔等地,约在一〇七二年前后抵达阿拔斯王朝的都城巴格达。

在巴格达,他做了一件当时没有人做过的事:为突厥语写一部以阿拉伯语解说的大词典。那时阿拉伯语是学问与宗教的语言,突厥语被视作游牧者的口语,他却在书的序言里明言,突厥语与阿拉伯语同样精当,二者并驾齐驱——这句自述在当时的学术风气里,近乎一篇宣言。词典约在一〇七二至一〇七七年间编成,献给阿拔斯哈里发穆克塔迪,书名音译为《迪万·鲁加特·突厥》,汉译《突厥语大词典》。全书按词条编排,用阿拉伯语逐一解释突厥语词的音义,收录词语约七千五百条,旁及诸部方言的异同;他还大量采录民间谚语、诗歌、族谱与历史传说,让词典同时成为一部民俗志。

书中附一幅他亲手绘制的圆形世界地图,是已知最早由突厥学者绘制的世界地图之一。大地以圆形呈现,山川、城镇、部族环布其上,中心标注的是八剌沙衮一带的喀喇汗腹地,四邻依次标出突厥诸部、契丹、桃花石——他以此称呼中国——以及印度、拜占庭、北非等地名。地图的方位与距离带着中世纪舆图的示意性质,不是实测的投影图,但它清楚显示出一个中亚学者眼中的世界秩序:伊斯兰的学术中心之外,草原与东方各有其位。原图随唯一的抄本传世,今天的研究者据此复原十一世纪突厥人的地理认知。

这部书的命运本身也是一段传奇。编成之后两百年间,它只在小范围传抄;现存唯一的完整抄本,是一二六六年一位抄经手在大马士革据旧本过录的,此后沉埋数百年,直到一九一四年前后才在伊斯坦布尔的私人藏书中被重新发现,经校勘出版后轰动学界。今天研究突厥语言、文学与民俗的人仍要逐条翻检这部书,中国也有完整的汉译本。喀什噶里的卒年与归宿没有确考,连他陵墓的确切位置也众说不一,但他做的那件事无人可以替代:在突厥语被当作边缘口语的年代,他用一部词典,替一个语族的语言与生活立下了档案。

❝突厥语与阿拉伯语并驾齐驱,同为通达之辞。(《突厥语大词典》序,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