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六年九月十五日(公元一〇四六年秋),邓州(今河南邓州)。五十七岁的范仲淹在花洲书院里摊开两样东西:一封老友的来信,一幅画。老友叫滕宗谅,字子京,一年前刚被贬到岳州(今湖南岳阳)。他重修了洞庭湖边的岳阳楼,想请名重一时的范仲淹写篇记,随信附上一幅《洞庭晚秋图》。范仲淹一生没有到过岳阳,更没有登上过这座楼。他要对着一幅画,替一座自己没见过的楼写文章。
这不是寻常的应酬。写这篇记之前,他自己刚从权力的中心重重摔下来。庆历三年(一千零四十三),宋仁宗把他召入朝廷,拜为参知政事,让他主持改革。他上了著名的《答手诏条陈十事》,从整顿官吏、严格考核到改革科举,条条切中积弊,这就是「庆历新政」。可惜新政只推行了一年四个月,就在贵族官僚的围攻下失败。庆历五年(一千零四十五),他被贬出京,先后知邠州、邓州。滕子京也是因为被弹劾滥用公使钱而贬岳州的——两个失意人,隔着千里互相打气。
范仲淹盯着那幅画,把洞庭洞的阴晴、远山长江都写进了文章。他写霪雨霏霏时「去国怀乡,忧谗畏讥」,又写春和景明时「心旷神怡,宠辱偕忘」。可他没有停在一悲一喜上,笔锋一转,写下了自己真正想说的话:「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一个被贬到地方、连楼都没登过的人,写下的不是牢骚,而是把进退、荣辱都放下之后的胸襟。
这几句也不是凭空而来。「先忧后乐」的意思,化用自《孟子》和前人的说法,但把它铸成这般响亮的句子、立成士大夫人格标尺的,是范仲淹。他两岁丧父,母亲带着他改嫁,少年时在长白山醴泉寺苦读,每天煮一锅粥,冷凝后划成四块,早晚就着腌菜各吃两块。后来他考中进士,把母亲接回,恢复范姓。他一生几起几落,却始终认一个理:做官要为天下人,不是为自己。
《岳阳楼记》三百六十多字,写于邓州,却成了岳阳楼的灵魂。滕子京后来请书法家苏舜钦书丹、篆刻家邵竦篆额,记、楼、书、刻并称四绝。皇祐四年(一千零五十二),范仲淹在调任途中病逝于徐州,终年六十四岁,谥号「文正」。他始终没见过那座楼。可九百多年过去,无数人先背熟了「先天下之忧而忧」,才知道世间有过这么一个人——个人的委屈到了他笔下,变成了装得下天下的怀抱。
❝他没登过那座楼,却让一座楼因一篇文不朽;人被贬到了江湖之远,心里装的还是天下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