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这个故事,开头得先把人和书分开。后世欧洲说了几百年的「托洛图拉」,本来并不是一个女人的名字。真人叫特罗塔,生活在十二世纪上半叶的意大利南部,在萨莱诺医学校行医、授徒。萨莱诺是中世纪欧洲最早的医学重镇,四方学人来此攻读,而特罗塔是其中有据可查的女医者。当地文书里,她的名字只写作特罗塔、特罗克塔一类形式;「托洛图拉」作为女人的名字,在十二世纪的萨莱诺材料中从无记载。
她写有一部《特罗塔的实用医学》,内容广涉妇科、内科、外伤与方药,处处以临床实效为本;另有一部专论女病的《妇人的治疗》,核心材料出自她手,里面还记下她亲手施治的病案。她看难产、治不孕、处理产后诸疾,也开护肤美颜的方子,药物、熏蒸、放血与外科手法并用。她的处方有明确的剂量与服用次序,遇到顽疾便敢于开重药,也敢在男医者止步的产房里动手。那时女人的隐疾多由女人照管,她所做的,是把坊间与产房里口耳相传的经验,写进拉丁文的学术系统。
十二世纪后期,有人把三种论女病的文本汇编到一起:一种以她的材料为主,另两种的作者另有其人或本自匿名。三种书中唯有这一种带着作者之名,编者便把整部合集称作「托洛图拉」,原意不过是「小特罗塔之书」。合集传出南意大利之后,辗转抄写的人把书名误认成了人名,以为三种书都出自一位名叫托洛图拉的女作者。这部合集在中世纪欧洲风行,拉丁抄本与各方言译本合计一百数十种,她本人真正的著作反倒只在寥寥几部抄本中存身,直到一九九五年才有完整的印本。
名字的误会越滚越离奇。合集内部前后抵牾,抄手还不断添入自己的方子;在英格兰,乔叟写《坎特伯雷故事集》,巴斯妇人的丈夫藏的书里便列着「托洛图拉」的大名,名头早已跨出国界。一五四四年,德意志编者克劳特把三种文本重排刻印,弄得像是一人所著;一五六六年,瑞士人沃尔夫在巴塞尔再编,干脆把作者改署成古罗马时代的男子「厄洛斯」,此后众说纷起:有说托洛图拉其实是个男人,有说那不过是萨莱诺助产士的通称,还有人断言查无此人。直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学者本顿在马德里一部十三世纪初的抄本中认出《特罗塔的实用医学》,又发现它与古抄本《萨莱诺写本》所收《疾病治疗》中标注「特罗」的段落多重合——那部《疾病治疗》本是汇编七位萨莱诺医者疗法的合集,「特罗」即七位中的一位。以学者格林为代表的文献考订,遂把合集的三种书逐一拆开,真人才从书名背后走出来:特罗塔确有其人,托洛图拉是被误当成作者的书名。她不曾独力写完整部合集,却是合集背后唯一留下真名、真有医术传世的女人。
❝凡女人难以启齿的病痛,都该有人替她们如实写下来。(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