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十年二月,平城朝堂上吵成一团。年轻的孝文帝坐在御座上,这年他十九岁,真正拿主意的,是已经听政十余年的太皇太后冯氏。议题是李冲的条陈:废掉豪强荫占户口的宗主督护制,改行三长制——五家立一邻长,五邻立一里长,五里立一党长,重新清查户籍,把大族私藏的人户挖出来,编进国家的名册。
反对声几乎掀翻屋顶。秘书令郑羲出列,话说得很硬:条陈看上去可用,真办起来必定坏事,「不信臣言,但试行之,事败之后,当知愚言之不谬」。著作郎傅思益附和,说一旦改法,恐怕生出扰乱。满朝鲜卑勋贵和汉族豪强,谁也不肯把嘴里的户口吐出来。
冯太后听完,只问了一句,这段话原样留在《魏书·李冲传》里:立三长,则课有常准,赋有恒分,苞荫之户可出,侥幸之人可止,何为而不可?群臣再议,异议终于被压了下去。这不是她头一回硬推改制。太和八年,她采纳高闾之议颁行班禄,给百官定下俸禄,同时划下死线:禄行之后,赃满一匹者死,据《资治通鉴》记载,法令推行后各地守宰因贪赃处死者四十余人,外戚李洪之也被锁赴平城、赐令在家自裁。太和九年,她用李安世之策颁布均田令,丁男受露田四十亩、妇人二十亩,连奴婢、耕牛都定下份额,让流民重新回到土地上。班禄、均田、编户,到三长制落地,三件事才算扣成完整的一环。
这个长乐信都出身的女人,生年史书就有分歧,一说生于太平真君三年,一说在前一年。她是北燕皇族之后,父亲坐事被诛,她以罪人之女入宫为婢,十四岁选为贵人,做了文成帝的皇后。文成帝早丧,她第一次临朝,密定大策诛杀谋反的权臣乙浑;后来献文帝被迫禅位、做了太上皇,承明元年又突然暴崩,《魏书》只留下「时言太后为之也」的曲笔——毒杀献文帝一节,史源如此,后人只能照录存疑。她亲自抚养拓跋宏,又作《劝戒歌》《皇诰》教导这个孙辈皇帝;改制中她与孝文帝各占几分功劳,她与李冲等人的关系,学界至今争论,可以确定的是,太和改制的地基在她手里筑成,孝文帝后来迁都洛阳、全面汉化,是顺着这座地基往前走的。均田、三长这套办法,一直被后来的王朝沿用到唐中叶。
太和十四年九月,冯太后病逝,享年四十九,谥文明太皇太后,葬于永固陵。分田编户的百姓未必记得朝堂上的争吵,可一个普通农户能从国家手里领到一份田、在户籍上写下自己名字的日子,就是从她那一问开始的。
❝苞荫之户可出,侥幸之人可止,何为而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