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玲光绪三十年,即一九〇四年,生于湖南临澧,原名蒋伟,字冰之。她早年在上海、北京求学,在上海大学中文系读书,又到北京大学旁听,沉浸在新文学里。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叶圣陶主编的《小说月报》发表了她的小说《梦珂》,初登文坛;真正让她一举成名的,是两个月后问世的另一个短篇。
一九二七年冬天到一九二八年初,丁玲写出《莎菲女士的日记》,以日记体刊于一九二八年二月的《小说月报》。小说里,患着肺病的年轻女子莎菲独住在北平的公寓,一篇篇日记全是不肯示人的内心独白:老实的苇弟对她百依百顺,她只觉得可厌;南洋回来的凌吉士有一张让她心动的脸,却有一副她看不起的灵魂,她一边被吸引,一边鄙视他,更鄙视被吸引的自己。一个女人把自己的情欲、虚荣、刻薄和清醒,这样不留情面地剖开给人看,在当时的文坛没有先例。
这篇小说的决定意义在于,五四之后争到的恋爱自由,到了莎菲这里,忽然露出不够用的底子——自由了,然后呢?莎菲的苦闷不是没有爱情,而是没有一种生活配得上她对自己的期待。丁玲用第一人称的私语,第一次让女性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部分,成了严肃文学的正经内容。茅盾等评论家立刻注意到这位新人,说她是带着五四以来新文学的细腻而来的。丁玲由此成为最受瞩目的女作家。小说最初发表在叶圣陶主编的《小说月报》,收入小说集《在黑暗中》,一时洛阳纸贵,莎菲几乎成了一代苦闷新女性的共同名字。
后来的路跌宕得多。她参加左翼作家联盟,主编《北斗》,丈夫胡也频一九三一年被当局杀害;她自己一九三三年被国民党特务绑架,在南京被软禁三年,一九三六年经中共地下组织营救辗转脱身到陕北,毛泽东曾有词相赠,称她昨天文小姐、今日武将军。抗战中她率西北战地服务团走上前线,后来主编《解放日报》文艺副刊,参加了一九四二年的延安文艺座谈会。一九四八年,她完成长篇小说《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写华北农村的土地改革,这部书一九五一年获斯大林文学奖金。
一九五五年,她被定为丁陈反党集团成员,一九五七年被划为右派,随即下放北大荒劳动,此后二十余年饱经磨难;一九七九年重返文坛,一九八四年获得彻底平反、恢复名誉,一九八六年三月四日病逝。这些政治上的大起大落,史家各有记述与评说,这里只作客观陈述,不替她做任何定性。她自己最在意的身份始终是一个写字的人——那个冬天替莎菲、也替自己记下第一页日记的人。
❝她把女人心里说不出口的话,一字一句,写成了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