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六百九十七年八月，荷兰赞丹镇的造船厂里，多了一个古怪的外国学徒。他个子极高，在矮壮的荷兰工匠中间像一堵会走的墙，干起活来却肯下死力：拉锯、刨板、揉麻绳、往船缝里填麻丝，掌心很快打满血泡。工头按普通学徒的规矩骂他，他也不恼。工友们叫他彼得师傅，没人想到这个化名出行的高个子，是俄国沙皇彼得一世。他身高近两米的说法来自当时外国使节的记述，赞丹那间他住过的小木屋至今还在。
这个肯低头当学徒的沙皇，童年并不温和。他幼年亲历射击军哗变，在克里姆林宫的台阶上眼看着母族亲卫被乱兵杀死，从此对冷兵器和旧军制满心厌恶，对船和海却近乎痴狂。一千六百九十七年起程的「大使团」浩浩荡荡二百多人，名义上是外交使团，真正的任务是把欧洲的航海、炮术和工厂看个遍。彼得在赞丹嫌认出他的人太多，转去阿姆斯特丹的东印度公司船坞蹲了四个月，又渡海到英国的船坞、铸炮厂和钟表铺，蹲在铁水旁边看人家怎么处理炮膛，回程还一路招募工匠和水手。据说他还隔着天窗看过一次英国议会开会，对议员当面顶撞国王的场面大不以为然。
十几年后，这些木屑和铁水变成了战场。一千七百年，他在纳尔瓦被瑞典国王查理十二世打得丢盔弃甲，却咬牙重练新军。一千七百零九年六月，深入乌克兰的瑞军在波尔塔瓦撞上俄军：营垒、壕沟和火炮完全按欧洲操典布置，彼得骑马上阵，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帽子。瑞军全线溃败，查理被人抬着逃进土耳其。这一仗之后，俄国从被欧洲无视的内陆边缘国家，变成北方战局里说话算数的强国。他又在芬兰湾边夺来的沼泽上建起新都，硬给俄罗斯凿开一扇朝向欧洲的窗。
彼得改造国家的手段同样以冷酷出名。一千七百一十八年，因反对改革、企图外逃的皇太子阿列克谢被从国外诱回，受审刑讯后死于要塞；官方说他病逝，坊间传闻他死于拷问，两种说法至今并列。他强令贵族剃胡须、穿西服、让妇女走出闺房参加舞会，抗拒者罚重金，历法和文字也一并动手。他把岁首挪到一月，命人新年装点树木，守旧的贵族私下里骂他是换上洋装的反基督者。至于「给我二十年，还你一个强大俄罗斯」这类流传极广的台词，其实是后世文学和影视的创作，他本人没有留下这样的话。
他死于一千七百二十五年，享年五十二岁。赞丹船厂的刨花早已散尽，俄罗斯却被他亲手推着，跌跌撞撞挤进了近代。
❝要想让国家不再挨打，就得先低下头去给人家当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