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初年，一支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从东方的齐国出发，西渡黄河，往卫国而去。车上的新娘是齐太子得臣的妹妹，要嫁的是卫庄公。她的名字没有流传下来，后人只按丈夫的谥号和娘家的姓，称她庄姜。卫国人为这场婚礼写了一首诗，后来收进《诗经·卫风》，题作《硕人》。一个女子的容貌，就此被定格在汉语里两千多年。
诗里先铺陈她的出身：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一连串煊赫的姻亲，把她抬到两国交好的位置上。再写她的模样：手像初生白茅的嫩芽，皮肤像凝住的脂膏，脖子像天牛的幼虫又白又长，牙齿像葫芦籽一样整齐，前额方正，眉毛弯弯。可最传神的不是这些工整的比喻，而是末尾忽然活过来的两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笑靥在脸上漾开，黑白分明的眼波轻轻一转。前面堆了那么多静物似的形容，到这两句，这个人才真正有了气息，像从画里回过头来。
要特别说清一层：《硕人》是卫国人在她初嫁时咏她的诗，并不是庄姜自己写的。她是这首诗里被凝视、被祝福的人，不是落笔的作者。后世有人把她传成女诗人，甚至把别的篇章也挂到她名下，那都是后话，当不得真。
诗里的排场越盛，越衬得后来的冷。《左传·隐公三年》留下冷冷一笔：庄姜美而无子。卫庄公又娶了陈国女子厉妫、戴妫，戴妫生下公子完，庄姜便把他当作亲生儿子看待。庄公偏宠另一个姬妾所生的州吁，那孩子好武弄兵，庄公也放任不管，庄姜为此很是厌恶他。老臣石碏也曾力谏「爱子教之以义方」，庄公不听。庄公一死，州吁果然作乱，杀了即位的桓公，也就是庄姜养大的公子完，卫国陷入一连串动荡。那个在黄河边被举国歌咏的新娘，后半生眼见的，是夫家的骨肉相残。
后人读《诗经·邶风》里那首「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毛诗序》传统说法，认为是庄姜送别归陈的戴妫所作，把她想成一个在乱局里忍悲送人的贤妇。可这也只是旧注的一种归名，并无确证，诗的真正作者早已不可考。
史书里关于庄姜的记载，其实只有嫁、美、无子、恶州吁寥寥数笔，连她的结局都没有交代。可她又是幸运的。多少曾在宫廷里翻云覆雨的人早已面目模糊，而她凭一首婚礼上的诗，凭「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八个字，被一代代中国人认得清清楚楚。诗里那个眼波一转的瞬间，比任何君位与纷争都活得长久。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