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星:五次落第的老举人,把百工百业写成一部书

崇祯十年孟夏,江西分宜县学教谕宋应星在书斋「家食之间堂」里,给一部书稿落下序言最后一笔。他这年五十岁,五次进京会试,五次落榜,看同年们有的位至公卿,自己还守着一个冷教官的位子。这部书叫《天工开物》,分上中下三卷,从种庄稼、养蚕缫丝,到制瓷、造纸、采煤、炼锌、铸炮、造舟车,一百三十余项工艺,配上一百二十三幅据实景起稿的插图,把大明朝的田间和作坊整个搬上了纸面。

他穷。自序里那句「伤哉贫也」是实打实的话:想买奇书考证,没有远赴洛阳的盘缠;想招集同好切磋真伪,没有一座待客的馆舍,只好凭着一点孤陋见闻,「藏诸方寸而写之」。白天在县学教课,夜里点灯备草,一条一条记下的,都是举业老爷们不屑一顾的东西。写采煤,他记下井下端的毒气要靠凿空中节的巨竹引上地面;写炼锌,他记下炉甘石封进泥罐、炭火煅红,冷定毁罐,十斤矿砂出倭铅几何。他还写舟车的榫卯、纸张的荡帘、海盐的晒炼、兵器的铸造,每一道工序都配上手绘插图,不写神仙方术,也不附会炼丹家的黄白之说。他记下的是工匠口耳相传的经验火候,不是书斋里的玄理。

这些学问大半是路上看来的。万历四十三年,他和长兄宋应昇同榜中举,此后五上公车,南北跋涉,沿途见什么问什么,曾自言:为方万里中,何事何物不可闻。五次落第,倒成全了一部奇书。

书稿成了,却刻不起。亏得同乡好友涂绍煃,字伯聚,与他同榜中举,正丁忧在家,看出这部书的分量,慨然出资,在南昌府把它刻了出来,因仓促付梓,书中形近音近的错字约有四百处,后世称此初刻为涂本,后来一切版本都从这一本来;这种初刻本如今存世不过三部,分别藏于中国、法国与日本的图书馆。宋应星在序末特意丢下一句给「大业文人」的硬话:此书于功名进取,毫不相关也。他要的本就不是功名。

书的命运比人还奇。入清以后他做了遗民,隐居不仕,约卒于康熙初年,具体年份至今没有定论。《天工开物》在国内流传日稀,乾隆年间修《四库全书》也未收录;倒是先传入日本,被反复翻刻传习,日本明和八年就有了翻刻本,又经欧洲学者摘译,在海外成了工艺宝典。直到民国年间,经丁文江、陶湘等人苦心寻访,以日本翻刻本为底本校订重印,这部失传已久的书才重新回到国人案头。

当年那个考不中进士的人,最后留下的东西,比所有状元卷都重。

❝此书于功名进取,毫不相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