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二年十一月四日,埃及帝王谷,烈日烤着碎石坡。英国考古学家霍华德·卡特已经在这片山谷里找了六年,金主卡纳冯勋爵的钱快烧完了,这几乎是最后一个发掘季。就在工人清理一座工棚的残址时,锄头碰到了石头——一级凿进岩壁的台阶,从沙土里露了出来。
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清,一共十二级。最底下,是一道封死的门,门楣上有一个早已被遗忘的王名圈,刻着一个几乎无人知晓的名字:图坦卡蒙。卡特颤抖着给远在英国的卡纳冯发去电报:「终于在谷中有了惊人发现,一座封死的墓,保存完好,等你来主持开启。」
十一月二十六日,门被一点点凿开。卡纳冯站在卡特身后,忍不住问:你能看见什么吗?卡特举着一根蜡烛,从缺口探进头去,里面的热气让烛火摇晃,光影里浮现出金光闪闪的器物。他停了好一会儿,才说出那句被记了一百年的话:「我看见了美妙的东西。」
墓里有什么?金光闪闪的战车、宝座、面具、棺椁、成捆的权杖,还有成堆的首饰、衣物、食物,甚至一把匕首。出土文物总数超过五千件,编目达到五千三百九十八件,考古队花了将近十年才清点完。最里面的椁室中,安放着一具纯金人形内棺,重约一百一十公斤;罩在法老木乃伊脸上的,是那具高五十四厘米、重约十公斤的黄金面具,成了今天全世界最知名的古埃及符号。
墓主图坦卡蒙是个少年王。他大约九岁继位,正是在阿肯那顿宗教改革失败、国家一片混乱的年代登基,在位约十年,十九岁上下就突然死去,留下年幼的王后。他并非什么雄才大略的法老,在历史上几乎是个小角色,名字还一度被人从王表上凿去。他之所以名震全球,只因为一件事——他的墓,几乎没被盗过。
帝王谷里其他法老的墓,几千年来几乎被盗了个干净。图坦卡蒙的墓之所以幸存,是因为它规模小、位置偏,下葬后不久,上方恰好被修建拉美西斯六世陵墓的工匠棚屋和碎石盖住,从此再没人知道下面有座墓。它其实也在古代遭遇过至少两次小规模盗扰,窃贼匆匆潜入又逃走,重新封好,绝大部分陪葬品得以留下。戏剧性的尾巴是「法老的诅咒」。卡纳冯勋爵在墓开后几个月、一九二三年四月病逝,媒体立刻大做文章,说墓里有咒文,谁进去谁死。其实墓中根本没有那样的诅咒铭文,卡特本人一直活到一九三九年,六十四岁才因癌症去世,许多参与发掘的人也都长寿。所谓诅咒,不过是报纸添油加醋的噱头。但这不妨碍那一天的意义。透过一个少年王的墓,现代人像推开了一扇时间的门,第一次完整看见了三千三百年前一个文明的样子。
❝一个生前毫无存在感的少年王,死后却给世界留下了最完整的一扇窗。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帝王们费尽心机想被记住,最后被牢牢记住的,反而是那个差点被所有人忘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