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千:面壁敦煌近三载,晚年泼彩开长江万里新格

一九四一年春,一个名满海内的中年画家带着家人弟子出兰州、过河西,直奔戈壁深处的敦煌莫高窟。他原计划去三个月,结果一住近两年八个月,到一九四三年才离开。他叫张大千,一八九九年生于四川内江,早年仿石涛、八大山人几乎可以乱真,临摹古画的功夫在同辈中罕有其匹。到了敦煌,洞内壁画高数丈,光线昏暗,他一手秉烛、一手执笔,常要反复端详多次才落一笔;又专门从青海塔尔寺请来几位喇嘛,缝制无缝的大画布、研磨石青石绿等矿物颜料,力求临本色彩历久不变。

在这段日子里,他率弟子为莫高窟等洞窟逐一编号,临摹从十六国、北魏到隋唐、宋元的壁画,共得临本二百七十六幅,还写下游记式的考察记录。他的编号虽不尽科学,却是较早的一次系统编号尝试。一九四三年他在成都、重庆举办敦煌临摹画展,一座边城石窟里的艺术,第一次以这样大的规模走到国人面前,轰动一时。陈寅恪看过临本后评价,他虽是临摹之本,却兼有创造之功;他的呼吁与于右任等人的倡议相呼应,也推动了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的筹建。

敦煌之行也留下至今未了的争议,应当客观并陈,不护短。敦煌不少洞窟的壁画是层层叠压的,后代在旧壁上抹泥重绘。他和随行人员为了查看底层更古的画,确有剥去部分外层壁画的行为,涉及若干洞窟;一九四二年向达到敦煌考察,对此极为愤怒,专文指责其擅自剥离外层宋、西夏壁画,造成无法补偿的损失,傅斯年、李济也致书于右任要求制止,甘肃方面一度电令敦煌县长转告他「毋稍污损」。另一方面,随于右任同行的窦景椿则回忆,有一处坏壁本已与墙体分离、熏黑破损,是随行人员拉看时不慎脱落,并非有意铲除。功与过两边的材料都在,剥损外层壁画的事实难以否认,具体情节则说法不一。

他一生还有旧藏名画作伪之类的公案,传闻纷纭,多无定论,这里不替他坐实。在敦煌的两年八个月里,他靠举债维持浩大的开支,卖掉不少自己珍藏的古字画,临行用二十余头骆驼载回临本与考察记录,经济上的窘迫与艺术上的收获同样真实。晚年他旅居海外,五六十年代以后画风大变,以大面积泼墨泼彩写云山,把传统青绿、水墨与西方的色面感熔于一炉,一九六八年所作长卷《长江万里图》气势连贯,被视为这一新格的代表。一九八三年,他在台北病逝,年八十四。

一个肯把如日中天的声名押进戈壁、面壁近三年的画家,让敦煌艺术大规模走进了现代中国的视野;他在洞窟里留下的争议,也提醒后人:热爱艺术与保护文物,从来不是同一件事。

❝身入宝山,临摹之本兼有创造之功。(大意,陈寅恪评张氏敦煌临本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