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尔·塞拉西:日内瓦讲坛上,在起哄声中讲完

一九三六年六月三十日,日内瓦,国际联盟大会的会场起了骚动。一个身着黑色礼服、身材瘦小的非洲君主走上讲坛,记者席上的意大利记者立刻起哄、吹口哨,主席不得不下令把他们逐出大厅。他用阿姆哈拉语发言,逐句译成法语和英语。他是埃塞俄比亚皇帝海尔·塞拉西,即位前名塔法里·马康南,两个月前,他的首都亚的斯亚贝巴已经陷落。

入侵始于一九三五年十月。墨索里尼的军队从厄立特里亚和索马里两面压境,坦克、飞机对上的是许多士兵还拿着旧式步枪的埃塞俄比亚军。最骇人的是毒气:意军飞机向村庄、河流、牧场反复喷洒芥子气,成群的士兵、妇女、儿童和牲畜倒下。他在演讲里一一陈述这些细节,指出意大利违背了自己签过的国际公约。皇帝亲率部队在梅丘阻击失败,一九三六年五月取道吉布提流亡英国,却没有选择沉默,而是把官司打到了国联讲坛。他在一九三五年曾被美国《时代》周刊选为年度人物,但道义上的声援挡不住坦克与毒气。

他提醒各国,八个月前,五十个国家曾一致认定意大利的侵略违反国际条约。他逐条陈述,把问题归结为一点:受到考验的不是埃塞俄比亚一国的命运,而是集体安全本身,是国际道德。演讲的末尾,他说出了那句很快传遍世界的警告:今天轮到我们,明天就轮到你们;并以上帝和历史将记住你们的裁决作结。会场掌声雷动。然而制裁有名无实,石油不在禁运之列,各大国很快默认了既成事实。

他在英国巴斯小镇等了五年。一九四〇年意大利对英、法宣战,东非战端重开;一九四一年,英军配合埃塞俄比亚游击队发起反攻,五月五日,亚的斯亚贝巴陷落整整五年之后,海尔·塞拉西回到自己的首都。埃塞俄比亚成为同盟国方面最早光复的被占领土之一。战后他推动新宪法、开办现代学校,在非洲统一组织的成立中扮演重要角色,终生坚持多边与集体安全的信念。

他的晚年并不光彩。一九七二年起,沃洛和提格雷诸省大旱成灾,饥荒人数以十万计,政府反应迟缓且一度隐瞒灾情,民情彻底沸腾。一九七四年九月,军方废黜了皇帝,延续两千余年的所罗门王朝君主制告终;次年八月,他在宫中去世,官方称因病而亡,许多人相信他是被杀害的。此外,加勒比的拉斯塔法里信众长期把他奉为神人,这一崇拜与他本人的施政是两回事。

一九三六年日内瓦那段警告,三年后被欧洲战场一一应验。国联没有救下埃塞俄比亚,也没能救下自己;但一个亡国之君在起哄声中坚持讲完的证词,替所有弱国留下了一份不肯低头的记录。

❝今天轮到我们,明天就轮到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