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学敏:拾本草之遗,记下民间七百味新药

赵学敏,约生于康熙五十八年(一七一九年),卒于嘉庆十年(一八〇五年),浙江钱塘人,字恕轩,号依吉,一说字、号正相反。他父亲做过福建尤溪知县,知儒而善医,晚年得子,本打算让学敏走科举,令幼子学楷承袭家学,还在衙署里辟了一座养素园,园中藏书栽药。偏偏学敏无意功名,一心扑在方技、医卜、星历上,怕父母责备,常把灯藏在帐帷里夜读,日久双目几近熬瞎,将养半年才慢慢复明。他读书爱攒卡片,每读一书便把所得分门别类装订成册,几十年下来累累千卷,后来那些书多是从这些册子长出来的。

李时珍《本草纲目》行世后,近两百年间民间又添出许多新药、新用法,海边漂来的、山里新出的、走方郎中压在箱底的,旧书一概没载。赵学敏决意做那个「拾」的人。他翻检群书六百余种,医家与经史百家各占其半,其中九成是李时珍不曾引过的;为核实一味药的形态功用,他在养素园里亲手栽种,又走出书斋四处走访,采药的、卖药的、走方的、种田的,逢人便问,先后咨询两百余人,都成了他的先生。

他的规矩是屡试有效才肯落笔。奉化的六月霜,花百钱买一束,逢时疫取一茎带籽的煎服,屡试皆效,才收入书;鸦胆子治久泻,亲验有效,便写不忍隐秘、以公世用;云南的鸡血藤一时不能亲见,便老老实实注明,留给后来的君子考订,宁肯从略,不肯欺世。他又把走方医顶、串、禁、截诸法与药物炮制、作伪的内情单独写成《串雅》,这是中国第一部为民间走方医立传的专书,往日被士大夫瞧不上的铃医本事,头一回有了正经记录。他写走方医的顶药、串药、截药各有什么讲究,又记其炮制、作伪的底细,既不神化,也不轻贱,只把亲眼见过的如实写出。

乾隆三十年(一七六五年),《本草纲目拾遗》十卷撰成,载药九百余种,其中七百一十六种是《本草纲目》未曾收过的,冬虫夏草、鸦胆子、太子参,还有海外传入的金鸡纳等,都靠他头一回立了档;旧书记错的,他逐条订正,旧书说得不周全的,他一一补全。他一生计划的《利济十二种》共一百卷,涵盖本草、养生、眼科、炼丹、走方诸法,流传下来的只剩《串雅》与《拾遗》两种,其余皆散佚不存。

嘉庆十年,老人去世,享年八十六七岁。正史里他的名字并不响亮,他记下的药也多半不进御药院,可江浙乡间一碗解暑草药里,至今还有他从田埂、船埠与铃医担子里一字一句捡回来的东西。

❝宁从其略,不敢欺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