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三百九十九年,七十岁的苏格拉底站在雅典的法庭上。有人告他两件事:一是「腐蚀青年人的心灵」,二是「相信自己发明的神灵,而不相信城邦认可的诸神」。
苏格拉底一生没有留下著作。他年轻时当过重装步兵,打过几场仗,撤退时还救过同伴。他一生只担任过一次公职,在五百人议事会里当值;那一次,他独自反对把几位打了败仗的将军一并处死,宁可自己担风险。他的方式是在街头和人对话,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问,逼着对方发现自己认识里的漏洞。他自称「我知道我一无所知」。这种方式得罪了很多人,也启发了很多人。
这罪名听着玄,其实背后是政治。雅典刚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中败给斯巴达,人心浮动,人们在找「谁把城邦带坏了」。苏格拉底天天在街头拉着人问问题,问得不少权贵下不来台。他成了替罪羊。
法庭由五百零一人组成。第一轮投票,以微弱多数判他有罪。按规定,他可以提出一个较轻的刑罚,比如罚款、流放。可他偏不。他说,如果真要按他的贡献论,城邦该养他一辈子,请他吃公餐。这话把陪审团惹恼了。第二轮投票,更多人投票支持死刑。
有意思的是,判他死刑那天,恰好前一天雅典派往提洛岛朝圣的大船已经出发。按习俗,大船回来之前,城邦不得执行死刑。于是苏格拉底在牢里待了差不多一个月。这一个月,足够他逃走。他的朋友克里托来探监,替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越狱的路线、接应的人、出逃后的落脚地,都打点妥当。克里托劝他:你不逃,别人会觉得你的朋友不仗义;你还有孩子要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苏格拉底拒绝了。他的理由,是这场对话里最动人的部分。他说,他一生都受雅典法律的保护,享受了城邦给他的好处;现在法律判他有罪,他就该服从。如果因为判决不合心意就逃走,那等于自己否定了自己一生所信奉的东西。他不能为了多活几年,去做一件他认为不对的事。行刑那天,他从容地喝下那杯毒芹汁。在场的人大多忍不住哭出声,他反倒安慰他们。他最后说的话,是嘱咐克里托:别忘了,我们还欠阿斯克勒庇俄斯一只公鸡。他本可以活着走出监狱,去别的城邦继续讲课。可他选择了留下。他用死,把自己讲了一辈子的道理,讲到了最后一句。他的学生柏拉图,把这段审判和临终的对话记了下来,写成《申辩篇》《克里托篇》和《斐多篇》。两千多年过去,人们还在读这几篇。苏格拉底没有留下任何著作,却成了西方哲学的起点。
❝一个人真正拥有的,不是他能活多久,而是他愿不愿意为自己相信的东西,承担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