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的春天,美国堪萨斯州福斯顿军营,一个叫阿尔伯特·吉特切尔的列兵走进医务室,说自己发冷、嗓子疼、浑身肌肉酸痛。军医没当回事,开了点退烧药就让他回去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普通士兵的一声咳嗽,会在接下来的两年里,带走比第一次世界大战更多的生命。
背锅的西班牙
这场瘟疫后来有个家喻户晓的名字——西班牙大流感。但它既不是从西班牙来的,西班牙也不是疫情最重的国家。这个名字的由来,说穿了就是个舆论闹剧。
当时一战正打得火热,英法美德这些参战国全都实行严格的新闻管制。仗打得怎么样不能乱说,国内出了瘟疫更不能报道——要是让前线士兵知道老家正在死人,士气就垮了。所以各国媒体对流感一律三缄其口,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西班牙是中立国,媒体不受管制。西班牙人该报就报,今天说首都马德里疫情严重,明天说国王阿方索十三世也感染了。全球读者一看,合着就你们西班牙闹得凶啊,那这病就叫西班牙流感吧。
西班牙人有苦说不出。他们自己管这病叫"法国型流行性感冒",觉得是从法国传过来的。可架不住其他国家声音大,"西班牙大流感"这个名字就这么定了,一叫就是一百年。直到2015年,世卫组织才正式规定以后不准用地名给新疾病命名。
其实最早的病例出现在美国。1918年3月4日,福斯顿军营出现了第一例有记录的流感患者,短短几天内就有500多人病倒。随着美军士兵调往各个训练营,再坐船横渡大西洋去欧洲打仗,病毒也就跟着扩散开了。
三波巨浪
西班牙大流感不是一次简单的暴发,而是分了三波,一波比一波凶险。
第一波在1918年春天,症状跟普通流感差不多,就是发烧、头疼、肌肉酸痛,死亡率不高。从美国传到法国,再传到西班牙、英国、中国,转了一圈,夏天一来就消停了。大家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没人想到,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1918年8月,流感卷土重来,而且直接升级成了死神版本。第二波疫情同时在几个地方暴发——西非塞拉利昂的英国船上、美国波士顿的码头、法国的布莱斯特港口,几乎是同时炸开。
这一波的恐怖程度,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跟普通流感专挑老人小孩下手不同,第二波流感杀的是年轻人。20到35岁的青壮年死亡率最高,身体越棒,死得越快。费城的殡仪馆老板都懵了,以前收的尸体大多是四五十岁以上的,1918年秋天送来的全是小伙子——18岁的、20多岁的、30出头的。
死得也快。上午还好好的一个人,中午开始发烧,下午脸色发青,晚上就没了。很多人是咳血咳死的,肺里全是积液,相当于被自己淹死。
美国的情况更糟。1918年10月,是美国历史上最黑暗的一个月,20万人死于流感。那一年美国人的平均寿命直接少了12年。
为什么年轻人死得更多?后来的研究才搞清楚,是"细胞因子风暴"在作怪。病毒触发了人体的免疫系统剧烈反击,免疫力越强,反击越猛,结果把自己的肺给打烂了。青壮年免疫力最强,反而死得最快。老人和小孩免疫力弱,反应没那么激烈,反倒活了下来。
第二波在10月底达到顶峰,然后又神秘地退了。到了1919年冬天,第三波又来了,死亡率介于前两波之间。这一波传到了更多偏远地方——阿拉斯加的因纽特人部落一村一村地死绝,太平洋上的萨摩亚岛死亡率高达25%。直到1920年春天,这场大瘟疫才终于彻底消失。
战争与瘟疫
西班牙大流感和第一次世界大战,是一对互相喂养的怪物。
战争帮了流感大忙。几百万士兵挤在军营里、战壕里、运兵船上,一个挨一个,简直是病毒传播的天堂。士兵从这个营调到那个营,从美国运到欧洲,病毒跟着走遍全世界。
流感也反过来影响了战争。到1918年下半年,交战双方都被流感折腾得精疲力尽。德军前线大量士兵病倒,战斗力急剧下降。协约国这边也好不到哪去,但毕竟人多资源多,扛得更久。
1918年11月11日,一战停战。那天本该是普天同庆的日子,但很多地方的人根本笑不出来。法国一个战地医院的护士后来回忆,停战线传来的那天,医院里全是流感病人,"小伙子们进来的时候只是感冒头疼,两三天就死了。停战日那天,里尔城里没人庆祝。"
最终的死亡数字,至今没有定论。保守估计5000万人,有人说7000万,甚至有人认为超过1亿。不管哪个数字,都比一战的死亡总人数多得多。一战打了四年,死了大约1700万军人和平民。西班牙大流感只用了两年,就带走了至少三倍于此的生命。
被遗忘的灾难
口罩令、封城、关闭公共场所、社交距离——这些词听着耳熟吧?1918年就全演过一遍了。
西雅图的电车服务员拒绝没戴口罩的乘客上车,旧金山规定不戴口罩就罚款,很多城市的电影院、舞厅、学校关门关了一年多。纱布口罩是当时的标配,至于管不管用,那就不好说了。
也有人不配合。美国有些地方的民众上街抗议口罩令,说这是侵犯个人自由。跟后来的很多次疫情一样,吵来吵去,病毒可不管那些。
奇怪的是,这场人类历史上最致命的瘟疫之一,后来却被历史淡忘了。教科书里写一战、写二战、写大萧条,却很少提西班牙大流感。好像死了几千万人的事,就这么轻飘飘地翻过去了。
为什么会被遗忘?有人说因为紧跟着就是一战结束,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战后重建上;有人说因为死的太多了,多到人们不愿回想;还有人说,这场流感没有英雄、没有胜利,就是一场纯粹的灾难,没什么好讲的。
但它留下的印记是抹不掉的。大流感之后,很多国家开始建立和完善公共卫生体系,美国的新墨西哥州成立了公共卫生部门,费城改组了公共卫生局。人们第一次真切意识到,传染病不分国界,需要全球合作应对。
1933年,英国科学家分离出了第一个人类流感病毒,命名为H1N1。人们这才知道,原来流感是病毒引起的。而1918年的那一场浩劫,就是H1N1的第一次全球大暴发。
一百年后,当新的疫情来袭时,人们从历史档案里翻出1918年的照片和记录,惊讶地发现很多场景似曾相识。历史不会重复,但总会押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