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独秀:新世界屋顶撒传单的那一夜

一九一九年六月十一日晚上,北京南城香厂路口的新世界游艺场灯火通明。这座七层洋楼是当时北京最时髦的去处,屋顶花园上夜风正好。四十岁的陈独秀和北大教员高一涵、王星拱等人先在对面的东方饭店吃了饭,随后登上楼顶。他怀里揣着的,是前一天夜里亲手起草、刚刚印好的《北京市民宣言》。

五四运动已经闹了一个多月,巴黎和会上中国外交失败,学生被捕,北京的气氛像一口扣着的锅。宣言里写着对日和约绝不签字、罢免曹汝霖等人的条款,末尾一句话分量最重:倘政府不顾和平、不完全听从市民之希望,我等学生、商人、劳工、军人,唯有直接行动,以图根本之改造。在北洋政府眼里,这张传单和扔炸弹没有区别。

上了屋顶,陈独秀凭栏向下看,楼前的空地上正放着露天电影,人群黑压压一片。他掏出传单,一把一把撒向夜空。白纸片在灯光和晚风里翻飞,像一场大雪,楼下的人争着去捡,有人当场大声念起来。他没有想到,自己一进新世界就被侦缉队的暗探盯上了。当晚下楼,他刚走到院中,便被埋伏的军警抓住,连夜押往警察厅;箭杆胡同九号的《新青年》编辑部同时被查抄。

消息传出,全国舆论炸了。北京《晨报》最先披露,各地函电交驰,学生团体、商会、名流学者一致要求放人。二十六岁的毛泽东在长沙刚办起《湘江评论》,创刊号上就发了《陈独秀之被捕及营救》,称他是「思想界的明星」,说这次被捕决不能损及他的毫末,只会使新思潮越发光辉远大。陈独秀自己在狱中也不低头。他早有一句名言:世界文明的发源地有两处,一处是科学研究室,一处是监狱;青年要立志出了研究室就入监狱,出了监狱就入研究室,这才是人生最高尚优美的生活。

关押九十八天后,经各方营救,他于九月间获释。一九二〇年二月,为躲避警方监视,李大钊雇了一辆骡车,自己扮作赶车的生意人,把他护送出京,经天津转赴上海。高一涵后来回忆,两人在车上便商议起组织共产党的事——这就是「南陈北李,相约建党」的由来。同年八月,他在上海法租界老渔阳里二号主持成立中国第一个共产党早期组织。一九二一年七月,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上海召开,他时在广州,并未出席;因党员尚少、地方组织不健全,大会没有成立中央执行委员会,只设中央局,他在缺席情况下被选为中央局书记。

后来的路急转直下。大革命失败后他离开了党的领导岗位,又因接受托洛茨基主义、组织托派小组织,于一九二九年被开除党籍;一九三二年被国民政府逮捕,狱中拒不屈节,一九三七年出狱后辗转入川,一九四二年五月二十七日在四川江津病逝,终年六十三岁。民国年间报纸上流传过他狎妓的流言,那些文字多出自与他政见对立的政敌报纸,属攻讦之词,不能据为信史。可以定论的是:那个在屋顶上撒传单的夜晚,他是真的把监狱当成了研究室。

❝出了研究室就入监狱,出了监狱就入研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