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白石:衰年变法,饿死京华也不悔

一九一九年农历八月二十三日,北平法源寺的一间僧房里,五十七岁的齐白石铺开一张宣纸,手却停在半空。三天前,他在同乡黄镜人家里第一次见到福建画家黄慎的《桃园图》和八开花卉册真迹,那笔墨放纵淋漓,近于荒唐,回家之后他越想越坐不住,在日记里写下一句自省:「余画太工致板刻耳。」

这个在京城卖画谋生的湖南木匠,当时正走在一条无人喝彩的路上。他原名纯芝,清同治二年生于湘潭白石铺的贫苦农家,幼年只读过半年村塾,便回家放牛、砍柴;十二岁学粗木作,后来改学雕花木工,一刀一刀在嫁妆床楣上刻龙凤,在乡间人称「芝木匠」。二十七岁那年,乡间文人胡沁园收留了他,教他画画、读诗,他才从雕花匠变成画匠,靠给人画衣冠像、画仕女养家。五十七岁前后,他的画学的是八大山人,冷逸孤峭,京城里崇尚仿古的藏家不认,润格比一般画家低一半,也没几个人上门。

八月二十三日这天,他给友人方叔章画完一幅画,提笔在画上题记,写下了一段破釜沉舟的话:「余作画数十年,未称己意。从此决定大变,不欲人知。即饿死京华,公等勿怜,乃余或可自问快心时也。」他要亲手推倒画了几十年的那个自己。他在另一则日记里说,青藤老人徐渭、雪个八大山人、大涤子石涛的画,能横涂纵抹,他心里佩服得紧,恨不能早生三百年,到这几位先生门下磨墨理纸;就算人家不收,他在门外饿到不肯走,也是一桩快事。

「变法」不是一句口号,是十年冷板凳。他接受了陈师曾的劝告,从八大的冷逸转向吴昌硕的浑厚,大胆用浓艳的洋红画花,用焦墨钩叶,独创出「红花墨叶」一派。他把乡间的白菜、辣椒、算盘、蝌蚪、牧牛的娃娃统统搬进画里,要让画贩子和读书人都看得懂。京城有人骂他粗野、俗气,他在门框上贴出告白:「卖画不论交情,君子有耻,请照润格出钱。」价目写得清清楚楚,送东西的、要白画的、请吃饭抵账的,一概不伺候——这是手艺人的规矩,他不以为耻。

那只后来天下闻名的虾,更不是哪一天突然画成的。他从年轻时候画虾,画了几十年,案头常年养着长臂青虾,没事就伏在缸边看虾游、看虾钳开合、看虾身几节。中年的虾还偏写实,虾身画到六节;晚年一再删繁,虾身并作五节,虾眼从两个墨点变成两横重墨,虾头上淡墨一点,透明感全出,到八九十岁才到「妙在似与不似之间」的化境。

一九三七年北平沦陷,已经七十多岁的他闭门家居,门口贴出「画不卖与官家」的告白,拒绝日伪索画。一九四九年以后,他被聘为中央美术学院名誉教授,九十多岁仍每日作画不辍。一九五七年九月十六日,他在北京病逝,享年九十三岁。一个乡下雕花匠,靠五十七岁那年推倒自己重来的胆气,成了二十世纪中国画坛绕不过去的高峰。

❝即饿死京华,公等勿怜,乃余或可自问快心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