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〇年七月,上海。鸿生、荧昌、中华三家火柴厂的代表在合并契约上签字,大中华火柴股份有限公司成立,刘鸿生出任总经理。三家本是江苏同行里的三足鼎立,前两年还在杀价杀得眼红,落笔这一刻,合成了一家。
把他们逼到一起的是瑞典火柴。一九二〇年一月,刘鸿生在苏州创办华商鸿生火柴无限公司时,市面上的火柴大半是「洋火」,瑞典凤凰牌、日本猴牌横行。他做买办出身,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包揽开滦煤南运,年纪轻轻已成百万富翁,被报纸叫作煤炭大王,偏要在最不起眼的火柴上跟洋人碰一碰。头几年厂子险些倒掉:火柴头受潮就脱落,盒上赤磷片磨两下就掉。他重金请来留美化学博士林天骥做总工程师,把配方工艺一项项磨过关,售价还压得比凤凰牌略低。
真正的杀招在一九二七年以后。瑞典商人凭成本优势连年降价倾销,国产小厂成片倒闭,进口化学原料又处处被抽税。刘鸿生看出单打独斗必死,先在一九二九年联合五十余家火柴厂成立全国火柴同业联合会,又一家家登门去说服荧昌、中华:内斗下去同归于尽,合起来才有本钱跟凤凰牌耗。合并之后分工协作,到一九三四年前后,大中华在苏州、上海、九江、汉口、杭州拥有七家火柴厂和一家梗片厂,年产十五万箱上下,约占全国产销量两成,成了全国最大的火柴企业。「火柴大王」的名号,是当时报纸叫开的俗称。
这还只是他版图的一角:上海水泥厂的象牌水泥、章华毛纺、中华煤球、码头仓栈,再加上银行保险,他一样样铺开,又被称作企业大王。他常挂在嘴边一句话,叫不要把所有鸡蛋放在一只篮子里。抗战军兴,他安排部分企业内迁,自己辗转香港、后方,面对日方及汪伪的胁迫始终没有下水,这段经历要分时期看,不是一句黑白话讲得清的。他在上海办过企业管理训练班,把子弟一个个送出国学技术,叮嘱学成回来办自己的厂;象牌水泥和章华呢绒,也都在他手里撑过了最艰难的年头。一九四九年后他被推为华东军政委员会委员,在民建和全国工商联任职。
一九四九年他从香港回到内地,一九五三年主动提出争取刘氏企业第一批申请公私合营;一九五六年全行业合营遂愿,同年十月他因心脏病在上海病逝,年六十八。他留下过一句心里话:「几十年的艰苦创业,就是为了发展民族工业的理想。」一生账本千头万绪,一九三〇年那一笔合并,是其中最硬的一笔。
❝几十年的艰苦创业,就是为了发展民族工业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