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黑龙江畔。
一支清军队伍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北走。领兵的将领叫萨布素，他接到的命令很明确：把盘踞在雅克萨的罗刹人赶走。
这些人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从顺治年间开始，一群群哥萨克骑兵沿着西伯利亚一路向东，在黑龙江流域修寨筑堡，掳掠索伦、赫哲等部落百姓。当地部落向朝廷报信，清军打了几次，对方退了又来，像牛皮糖一样甩不掉。
康熙决定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件事。
一、雅克萨：东方帝国撞上西方 frontier
1685年，雅克萨。这个位于黑龙江上游北岸的小地方，成了大清帝国与沙皇俄国正面碰撞的战场。
萨布素率领三千水陆大军，带着火铳、红衣大炮，直扑雅克萨城堡。城里的俄军头目托尔布津手下不过四百五十人。
清军把红衣大炮架在城下，炮火轰鸣三天。城墙塌了，俄军死了六十多人。托尔布津举起白旗。
萨布素给了他们活路：释放俘虏，交出武器，带家眷财物乘船离开。俄军撤退时拆毁雅克萨堡，在乌斯季奥尔达重新落脚。
这是清朝对外战争的第一场大胜仗。康熙高兴得不行，亲自撰写碑文。
但俄罗斯人没那么容易死心。两年后，托尔布津带更多人卷土重来。康熙再次发兵，在涅尔琴斯克附近大败俄军。双方都打不动了。1689年，中俄代表在尼布楚谈判，签下了《尼布楚条约》。
这份条约的意义，很多人没意识到：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份具有现代意义的边界条约。条约用满文、俄文、拉丁文三种文字书写，明确规定了外兴安岭至海的疆界，黑龙江和乌苏里江流域包括库页岛在内的大片领土，清清楚楚归属中国。
雅克萨之战的胜利，给清朝的对外战争开了一个还算体面的头。
二、廓尔喀之役：喜马拉雅上的铁血远征
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喜马拉雅山南麓。
一支大军正在翻越海拔五千多米的雪山。士兵们裹着厚重的棉衣，脸上是高原反应带来的青紫色，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这支军队有一个听起来就让人肃然起敬的名字——福康安统帅的清军远征队。
他们的目标是廓尔喀，也就是今天的尼泊尔。
事情要从两年前说起。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廓尔喀王国第一次入侵西藏，攻占了聂拉木、济咙等地，兵锋直指日喀则。驻藏大臣和西藏地方当局匆忙求和，割地赔款，算是暂时稳住了局面。
但廓尔喀人食髓知味，乾隆五十六年再次大举入侵。这一次更过分，他们洗劫了扎什伦布寺——班禅额尔德尼的驻地。寺庙里的金银法器、佛像经卷被洗劫一空。
乾隆龙颜大怒。
他派出的主帅是福康安——孝贤纯皇后的侄子，乾隆最信任的将领之一。福康安率一万两千精兵，从青海出发，翻越唐古拉山，穿过茫茫雪原，直逼廓尔喀腹地。
这场战争的艰苦程度超出想象。高原气候、补给线漫长、地形险恶——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代价。但福康安硬是带着这支远征军，一路打到了廓尔喀首都阳布（加德满都）城外二十里的地方。
廓尔喀国王吓得魂飞魄散，连夜派人求和。他交还了掠夺的财物，释放了俘虏，承诺永不侵犯西藏，还答应每五年向北京进贡一次。
福康安接受了投降。
这场远征，从拉萨打到加德满都，前后不过半年。放在那个没有铁路、没有电报的年代，这个速度堪称奇迹。战后，清军在喜马拉雅各隘口驻军设防，把这片高原边疆彻底纳入帝国防御体系。
三、中法战争：打了胜仗，输了条约
时间跳到光绪十年（1884年），场景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雅克萨的雪原，也不是喜马拉雅的险峰，而是东南亚的丛林和台湾海峡的浪涛。
法国人来了。
他们先是在越南动手。越南是大清的藩属国，这一点谁都清楚。但从19世纪中叶开始，法国一步步蚕食越南——先占南圻（交趾支那），再控制北圻（东京），最后干脆要把整个越南变成自己的保护国。
刘永福和他的黑旗军率先站出来。这支主要由广西天地会余部组成的武装，在越南境内多次击败法军，斩杀了法国军官安邺和李威利。清政府随后也派兵入越，在纸桥、宣光等地与法军交战。
陆战打得还算可以，但海战就惨了。
光绪十年八月，福建水师在马尾军港遭到法国远东舰队突袭。福建水师是清朝三支水师里装备最差的，大部分军舰还是木壳的，火炮口径也远不如法军。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
福建水师十一艘军舰被击沉，三十艘商船被毁，七百多名官兵阵亡。法军方面只死了十个人，受伤四十余人。
这个战损比，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但陆战那边却出了奇迹。光绪十一年（1885年）三月，老将冯子材在镇南关（今友谊关）布下长墙防线，亲率士兵肉搏冲杀，大败法军。法军司令尼格里负伤撤退，法军伤亡惨重。
镇南关大捷的消息传回巴黎，直接导致了茹费理内阁倒台。
按说打了胜仗，应该乘胜追击才对。可清政府的操作让人看不懂——他们选择了议和。
李鸿章和法国代表签订《中法新约》，承认法国对越南的保护权。
"法国不胜而胜，中国不败而败。"这句话虽然刻薄，但确实精辟。中法战争是大清对外战争中最窝囊的一仗——战场上没输，谈判桌上却把藩属国丢了个干净。
四、甲午前的边疆：四面漏风的帝国
中法战争之后，清朝的边疆危机不但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严重。
英国从印度方向觊觎西藏，先后发动了两次侵藏战争。光绪三十年（1904年），英军从锡金方向攻入西藏，一路打到拉萨。十三世达赖出逃，英军在布达拉宫逼签了《拉萨条约》。
日本在台湾方向动手。1874年，日本以琉球漂流民被杀为借口，出兵台湾南部。清政府花了几十万两白银"赔款"，才算把这件事平息下去。但日本人由此看清了清朝的虚弱——台湾"化外之地"的说法，成了日后吞并台湾的借口。
俄国在新疆方向蚕食。1871年，俄军趁阿古柏入侵新疆之机，出兵占领伊犁。左宗棠花了几年时间收复新疆，伊犁虽然最终收回，但俄国通过《伊犁条约》割走了大片领土，还拿走了大量赔款。
从1840年到1900年，六十年间，清朝几乎年年都在打仗、年年都在签条约、年年都在割地赔款。
鸦片战争、第二次鸦片战争、甲午战争、八国联军侵华——每一场都伴随着屈辱。但回头看，康熙年间打退了沙俄扩张，乾隆年间维护了西南边疆稳定，清朝的对外战争史并非一片漆黑。
问题在于，世界变了——当西方的坚船利炮轰开国门，传统的骑兵、城墙、长矛，已经挡不住工业时代的钢铁洪流。清朝三百年的对外战争史，前半段是拓疆守边的铁血壮歌，后半段是被动挨打的屈辱记忆。两段历史，同一个王朝，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