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一年七月的一天,湖南安江农校的试验田里,三十一岁的袁隆平蹲在稻丛中,盯着一株水稻看了很久。它比周围的稻子高出一截,穗大粒多,数一数,一穗上有二百多粒。在满田普通的稻子里,它像「鹤立鸡群」。
他小心地给这株稻子做了记号。第二年,他把它的种子种下去,满怀期待。结果长出来的稻子参差不齐,高的高、矮的矮,性状分离得很明显。按孟德尔遗传规律,这个比例恰恰说明——它是一株天然的杂交稻。这个发现,让他想到了一条路。
当时的农学界有个主流观点:水稻是自花授粉作物,自交结实,没有杂交优势,搞杂交育种没意义。袁隆平却从这株稻子上看到:既然天然杂交能增产,那人工培育杂交稻,理论上也能。问题是,要搞杂交,得先找到「雄性不育株」——一种雄蕊退化、不能自花授粉的水稻。有了它,才能把别的稻子的花粉传上去,配出杂交种。这样的稻子,自然条件下极其罕见。
于是,从一九六四年开始,袁隆平带着学生在稻田里一株一株地找。每年水稻扬花的时候,正是最热的时候,他们顶着烈日,弯腰在稻丛里翻找,一穗一穗地看。几年下来,检查了几十万株稻穗,才在一九六四年七月找到第一株天然雄性不育株。到一九六五年,总共找到六株。一九六六年,他把研究写成论文《水稻的雄性不孕性》,发表在《科学通报》上。可随后,研究一度被中断。
真正的突破在一九七〇年。那年十一月,他的助手李必湖在海南的一处农场,发现了一株野生稻——它的雄蕊不育,正是他们苦苦寻找的「野败」。这株「野败」,成了三系杂交稻的关键材料。
一九七三年,籼型杂交水稻三系配套成功。一九七六年,杂交稻开始在全国大面积推广。稻子增产了,增产的幅度,用「亿斤」来算。一九八一年,这项成果获得国家特等发明奖。后来,他又攻克了两系法,把杂交稻推向更高产;一九九七年,他提出超级杂交稻的育种目标,把亩产往更高的数上推。二〇〇一年,他获得首届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为了加快育种,他和团队每年秋冬往海南跑,让水稻一年多繁一代,业内把这叫「南繁」。从一九六一年那株「鹤立鸡群」的稻子,到一九七三年三系配套,十二年。从第一次下田找不育株,到「野败」出现,六年多。晚年他还惦记着耐盐碱的水稻,想让海边滩涂也长出粮食。有人问他图什么。他说,他就想让所有人远离饥饿。这句朴素的话背后,是一个人在稻田里弯腰了半辈子。
❝一个改变亿万人的发现,起点常常只是一株「看起来不一样」的稻子。难的不是看见它,是看见之后,你肯不肯为它蹲下六年。❞